周尚功将木偶凑到眼底下,几乎快贴上去了,口中啧啧赞叹着:
“这针法……”
范琅玕问:“这针法怎么了,可有什么不对?”
“这针法近乎巧夺天工。“周尚功语气惊叹,“我还是第一次见绣得如此精妙的文书。”
“巧夺天工?”御史中丞撇嘴,“我看不至于,仅用黑线绣了八个普普通通的行楷,与纸上写字有何差别?方才我三人看了半天,也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。周尚功言过其实了。”
周尚功有些不快,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:
“诸位大人日常用惯了笔墨,不觉得写字有难处。实际以墨写字,与以丝线绣字有许多不同。
这人偶布衣仅半尺不到,比寻常绣帕要小数倍,下针已十分不易,此人还能用数种针法来模拟墨迹,且针迹均匀,绣工平整,我评价‘巧夺天工’,并非吹嘘。”
御史中丞依然不屑,“不过是些妇人玩意,用针刺几个字,能有多难?”
此案与周尚功无关,她是接了皇命不得不来,本只想应付几句完事,却被御史中丞这幅嘴脸激起了好胜心。
“针法是不难,难的是如何用针。正如书法之妙在运笔,刺绣之妙则在用针。”
她干脆走到三司使案前,指着木偶人背后细细讲解:
“就拿最后的这个‘戌’来说,单一个字,就用了平针、滚针、斜针、短针、虚实针,至少五种针法。”
不同于御史中丞,范琅玕跟着看得仔细,还凑近问:
“这些针法有何分别?”
“平针是最基本的针法,横平竖直之处多用平针。但文字不只有横平竖直,此人便在窄处用了斜针、勾画转弯处用了短针、线条边缘用了滚针。”
“那剩下的虚实针,是否就是用来表现墨色深浅的?”
“范大人猜得不错。虚实针即是虚中有实、实中有虚。重墨时用多股粗线,颜色深,淡墨时则用细丝线、减运针,颜色浅。虚实结合,分层叠加,便能摹仿笔实墨沉,笔飘墨浮之感。”
“原来如此,周尚功此番倒是让我等涨了见识。仅八个字的刺绣,竟是如此复杂……”
范琅玕沉吟片刻,又问:“那尚功可知,宫中有谁能绣出此物?”
周尚功摇头道:“这样精巧成熟的女红,不仅要至少十年的习练,还得有灵心慧性。我手下的司制司彩都尚需磨炼,恐绣不出来。”
“那周尚功你呢?你是宫中老人,浸淫此道数十年,你也做不到吗?”
周尚功一愣:“……我?”
这可不是普通刺绣,是巫蛊偶人上的绣字,她自然不能答自己能绣。
可若说绣不了,她身为尚功局之首,又不免跌份儿。
周尚功便避开了正面回答:“单论技艺,或许可以。但我不善书法,在绣之前,这几个字我就是写不出的。”
刑部侍郎喜好书法,插话道:
“正是,这偶人太小,方才我没注意,此时再细看,发现这八字行楷笔画坚浑,体势奇稳,字里行间竟有几分圣人手书的神韵。”
崔荣苕就在旁边听着这些夸奖,面上不显,心里却笑开了花。
她从小苦练女红,在崔府时便是绣得最好的,凭此才留在崔六娘的身边,成为贴身婢女。
至于书法……
她的字是萧澹手把手教的,加上她刻意模仿,自然与他相似。
一切都按崔荣苕预想的发展,范琅玕和御史中丞却觉得不太妙。
周尚功出自苏绣世家,因绣工出色,建兴年间被召入禁内做尚功。
连她都有如此高的评价,崔六娘这养尊处优的贵女,只怕真是绣不出来这人偶上的八字。
这样说来,这人偶反成了证明她清白的证据?
案情一下子卡住了。
周尚功毕竟是宫中老人,见三司使沉默,立刻反应过来,自己怕是说多了
她又补了一句:“我尚功局中女官并不多,虽然她们做不到,但我大雍人才济济,想来宫外有人能做到。”
“……说得不错!”御史中丞似被点醒,“崔六娘,万一是你在外找了绣娘,为你绣了这偶人衣呢?你上月离宫到崔府,是不是就是为了找崔家的下人为你办成此事?”
崔荣苕早料到他会说这话,不慌不忙道:
“大人说的是。不如就传崔府总管前来,查一查家奴名册,便知崔府中有没有这样的人。”
不等御史中丞回答,刑部侍郎率先道:
“对,是该查查。只要崔府里没有这样绣工精巧的能人,便可证明偶人非崔氏所做。来人——速去崔府传崔家总管,携家奴名册来问话。”
“是!”
范琅玕和御史中丞本不想顺着崔荣苕的话走,但刑部侍郎喊人的速度飞快,他们也不好再拦。
到崔府传人证,就比入宫快多了。不消半个时辰,崔家总管崔楠便跪在了崔荣苕的身边。
他没敢看崔荣苕,只战战兢兢地跪拜道:“小人崔楠拜见三司使,三司使万福。”
御史中丞草草翻阅了一遍崔府的家奴名单,没看出什么特别的,又丢给范琅玕。
刑部侍郎则直接问崔楠:“你看看这人偶,可是你府中所做?”
崔楠刚接过偶人便吓了一跳,手上一抖,差点将偶人扔出去,赶紧磕头道:
“回大人,崔府家规严谨,从不许府中人触犯律法,此等……此等禁忌之物,小人是第一次见。”
“就是传你来问话,又没说是你做的,你慌什么?抬起头来,崔府可有专职刺绣的奴婢?”
“是……”崔楠乖乖抬头,“回大人,我家主君向来勤俭,家中未养过绣娘,针线活都是娘子们自己做。若有哪位娘子不善此道,便由侍婢替代。”
“那有没有哪位娘子或侍婢,是特别擅长针线的?”
“擅长针线?”崔楠沉思道,“府中从前是有一名侍婢,夫人和娘子们都喜欢她的绣品,还因此将她从普通的粗使丫鬟抬成了大丫头。”
御史中丞原想这崔家总管来,肯定就是与刑部侍郎演双簧的,没想到竟真问出了一个人,赶紧追问道:
“这个侍婢何在?传她来。”
“此人……”崔楠面露难色,“此人已脱了奴籍,不在府里了。”
“脱了奴籍?怎么回事?”
见崔楠吞吞吐吐,想说又不敢说,范琅玕便道:
“你尽管说,若有犯上无礼之处,恕你无罪,这侍婢是什么人?去了哪里?”
“谢大人。这名侍婢本是侍奉我家六娘子的,建兴五十二年随六娘子入宫,被当时的圣人临幸,封为东宫昭训,之后便成了宫中的主子……”
话到一半,公堂内所有人都已经听出是谁了。
崔楠接着说完:“……她便是已故的宸妃娘娘。”
都知道永熹帝的宠妃崔氏出身卑贱,从前曾做过崔家的侍婢。
可她已经死了。
案子审到现在,竟把死人也牵扯进来了。
范琅玕扭头问周尚功:“宸妃善女红,可有此事?”
周尚功犹豫了一下,还是照实说了:
“是有这回事,宸妃善女红,生前还送了许多亲绣的帕子到尚功局供给圣人。但她多绣花草蝶鸟,臣从未见过她绣书法字帖,方才就没往这方面想。”
范琅玕皱眉,看了一眼垂眸的崔荣苕,忽然觉得,这似是一场设计好的局。
御史中丞则直接斥道:“崔氏,你莫不是故意将宸妃牵扯进来?”
崔荣苕眨了眨眼睛,无辜道:“大人,六娘冤枉。方才我一字未言,如何成了我故意牵扯宸妃?按周尚功与崔总管两位人证所言,这人偶就应当是宸妃所绣。”
范琅玕觉得不能再往崔荣苕设计的陷阱里走,想换个方向:
“这偶人稍后再议,崔氏你——”
御史中丞却不顾阻拦,不依不饶道:
“崔六娘,整个大雍都知晓你与宸妃有私仇。这巫蛊上绣的是宸妃的生辰八字,便只能是你所为。总不能,是她自己诅咒自己吧?”
范琅玕一听,暗叫不好。
崔荣苕则微微一笑。
总算是等到这句话了。
“大人,你也说了,宸妃与我有私仇。她刻下自己的生辰八字,自然不是为了诅咒自己,而是为了诬陷我。”
“诬陷你?”
“正是如此,今日,我崔六娘要向三司使举告——宸妃崔荣苕魇魅巫蛊,陷害中宫。这紫葳殿外挖出的人偶,便是最好的证据!”
? ?崔荣苕:人狠起来是可以连自己都告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