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琅玕祖籍徐州,生父乃徐州经学博士,在徐州州学中教授经学,虽非书香世家,也算是儒者之后。
但天有不测风云,人有旦夕祸福。
范琅玕四岁时,生父病故,母亲无力支撑生计,只能带他改嫁到淄州。
他的继父是淄州长山县一个无品胥吏。到长山县后,母亲又生了弟弟,家中愈发艰难。
为了不给母亲与继父添麻烦,范琅玕十三岁便离开家,独自前往徐州求学。
五年内,他贫无立锥之地,衣敝履空,断齑画粥——每日的吃食就是一锅小米粥,
每次粥煮好,等隔夜凝固了,用刀划成四块,早晚各吃两块,再配些捣碎的姜蒜腌菜,仅以此果腹。
好在范琅玕敏悟过人,读书又勤勉,在徐州州考取得头名解状后,被宾荐至雍都,参加贡举,最终进士及第,金榜题名。
不过,博陵崔氏这样的名门,族中出过的宰相加起来,十根手指都数不过来。一个出自贫苦山间的寒微进士,在他们眼中,不过蝼蚁一般。
崔易之所以会同意将侄女崔九娘许给范琅玕,还是因为朝中的变化——
近日,围绕立储之时,朝中党争愈发激烈,建兴帝隐约透露出要压世禄权豪之意。
他命中书舍人拟诏,不许博陵崔氏、荥阳郑氏、太原王氏等望族之间互相通婚,限制世家豪门以姻亲相互勾结攀援,作为对世家的警告。
崔易听到风声,又听夫人提起崔九娘闹着要嫁状元,便想利用侄女的婚事,对建兴帝示忠,希旨承颜。
至于范琅玕是否同意娶崔九娘,根本不在他的思虑中。
能娶博陵崔氏的女儿,对这样贫苦出身的庶民来说,几乎是天大的馅饼,他肯定是要千恩万谢的。
然而,等范琅玕进了崔府中堂,在东面客位上落座,听了崔易的暗示,却是不卑不亢地一口拒绝:
“清臣谢崔侍郎抬爱,只是未及时禀告侍郎,我赴雍都应考前,已由爹娘做主,与族中表妹定过亲了。”
堂中有一瞬的安静。
崔易坐于北面主座上,崔怀坐于他下首位置。两兄弟对视一眼,面色都不大好。
“想不到……”崔怀硬挤出一个笑,“范郎君年纪轻轻,竟这么早就定了亲,可曾行完纳吉礼了?”
大雍婚俗,无论士庶,娶亲皆有六礼——提亲、问名、纳吉、完聘、请期、亲迎。
其中,纳吉便是在提亲问名过后,男方合算双方八字,?问吉凶。得了吉兆,再送信物与女方,便算正式定下婚约。
“已行过纳吉礼,只待铨试结束,清臣便会回乡完聘、请期,再亲迎表妹过门。”
范琅玕答得很实诚,话里毫无转圜之地。
崔怀的笑容僵住,张了张嘴,又去看自家兄长。
崔易则端起茶盏,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,“只是定了亲,又不是六礼皆成。让女方送还信物,退了便是。”
范琅玕仍是拒绝:
“崔侍郎此言,恕清臣不能赞同。婚姻大事,并非儿戏。清臣虽出身寒微,却也知一诺千金。婚约既立,便不可背弃。”
崔怀坐不住了,干脆从西面陪座挪到了东面,挨着范琅玕坐下,凑近低声道:
“范郎君,你赴京应考,在城内数月,应当已清楚了我崔家是什么门第。做我崔氏姻亲,是雍都城内诸多世家子弟求都求不来的机缘,如今摆在你面前,却为了一个表妹推拒?你可觉得值得?”
范琅玕直视崔怀,目光平静,声音却不平静。
“清臣寒窗苦读十九载,入仕谋职,求的是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。可若这些要用轻诺违信、不孝不义、攀附裙带来换……那这官,不做也罢!”
“你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崔易重重地放下茶盏,瞪了弟弟一眼,“坐回去。”
崔怀只得咽回未说完的话,红着被气得涨起来的脸,又坐回了西面。
崔易起身,背着手,不徐不疾地走到范琅玕面前,
尊长起身,范琅玕出于礼仪也要跟着起身,却被崔易右手摁在肩膀上,摁回了圈椅上。
“范郎君壮怀远略,立身有傲骨,不污于俗,老夫十分欣赏。”崔易居高临下地俯视范琅玕,“但在这雍都城里,光有这抱负和风骨,是活不下去的……’”
范琅玕没答,仰面冷眼看他。
崔易接着道:
“此次是范郎君的座师,吏部考功员外郎大力推举,老夫才邀你前来。老夫年轻时也曾执掌贡举,如今吏部大半官员,皆是老夫的门生。范郎君莫忘了,下月,可就是吏部铨选。”
在大雍,贡举进士及第,只能取得出身及做官的资格,并不直接被授予官职,还需要到吏部参加铨选。铨试合格,才能授予官职。
至于授什么官,留在雍都还是赴地方上任,去富庶之地还是苦寒边镇……也都是吏部说了算。
崔易此言,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。
其实,起初崔易也没有打算非要崔九娘嫁给范琅玕不可。毕竟婚姻是要成就两姓之好,讲究一个你情我愿。
但崔家是高门,求亲只有拒绝别人的份,哪里被人拒绝过?
崔易在朝堂上顺了一辈子,今日被这样一个连官位都还没有的庶人当面折损颜面,动了气,反而认真起来。
“范郎君可想好了,是要回乡与表妹成亲,还是留在雍都实现你‘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’的抱负……可都在你的一念之间。”
范琅玕沉默许久,拂开崔相放在他右肩上的手,唇角扯出轻蔑笑意。
“范某至雍都数月,今日方才第一次见识,何为‘簪缨之家’,何为‘高门望族’……崔氏厚爱,范某无福消受!”
到这里,在中堂西窗外侧偷听的崔九娘终于听不下去了。
她眼眶微红,捂住脸,转身便走。
锦心要跟上去,却听她头也不回地吩咐:
“我想独自待会儿,别跟着我。”
锦心只得停下脚步,茫然地看着崔九娘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。
另一边,同样是偷听,在中堂东窗外的崔六娘的心情却截然不同。
视线中划过崔九娘狼狈跑开的身影,崔六娘面露笑意,对身侧崔荣苕低声吩咐道:
“莫娘,你留在这里,听完父亲与二叔的话再回禀我。我的好九妹此时定然难过,我得去宽慰一番。”
“诺。”
崔荣苕应了一声,心里却忍不住嘀咕:
什么宽慰……分明是去看崔九娘的笑话,顺便再说几句风凉话讥讽人家吧。
崔六娘走后,崔荣苕继续将耳朵贴在窗侧,屏息听着。
里面却再未有人声,只听接连一阵“哗啦”“咣啐”之声,像是琉璃茶盏摔在地上炸开。
随后,南面的屋门便开了,有人走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