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九娘一番壮志豪言，崔六娘却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，被逗得前仰后合，大笑起来：
“哈哈哈哈哈……状元娘子？诰命？九妹才见了那进士一面，便断定范家会来提亲？状元郎若如你说得这般优秀，那今日盯上他这块肥肉的，可不会只有你。
我崔氏门第虽高，但你方才也说，择亲不只看出身，更看重品行、性情、才识。万一你想嫁，人家不想娶……可如何是好？”
她语气轻蔑，言下之意，是崔九娘品行才识不够，状元郎未必看得上。
“六姊你、你可真是……”
狠心毒口，恶言伤人！
崔九娘气得右手食指发颤，几乎怼到崔六娘的鼻尖，恨不得掐死这个十几年来压着自己喘不过气的堂姊。
但她没动手。
崔九娘的父亲不成器，她若想嫁给状元，婚事还须求大伯崔易帮忙。
崔六娘又是未来的成王妃，不能撕破脸。
崔九娘憋住心口闷气，放下手，硬挤出笑，咬着后槽牙道：
“六姊说的有理。妹妹这会儿忽觉得有些头疼，想来是方才在窗边吹多了江风，便先回府了，不打扰阿姊继续在此赏宜春江景了……锦心，我们走。”
语罢，拂袖而去。
丢下姊妹自己离开虽然失礼，但显然已是崔九娘能忍的极限了。
锦心冲着崔荣苕眨了眨眼，便带着侍奉崔九娘的其他丫鬟跟着离开了雅间。
气跑了崔九娘，崔六娘的心情大好，一口饮尽杯中白茶。
“莫娘，续茶，再去看看我那莲花饼餤好了没？”
“是。”
崔荣苕上前倒茶，借着靠近窗畔的机会，往外瞟了一眼。
新科进士们已过了茶楼，此时只能远远望见一群男子幞头簪花，鲜衣怒马，往宜春江亭而去。
他们身着浅青襕衫，背影相似，唯独最中间的一位最显眼。
他骑在马上，于街边两侧热闹人潮中，连翩而行，没有摇头晃脑，没有左顾右盼，肩背挺得笔直，自后颈到腰臀几乎绷成一根竖线。
他让崔荣苕想起了崔府中曾种过的墨竹。
崔九娘的父亲，崔家二爷喜好附庸风雅，又念多了“宁可食无肉，不可居无竹”的酸词，在崔府花园中已有竹林的情况下，不听崔总管的劝，非要在自己的寝院前栽竹。
他还效仿脱俗隐居的方外之士，不许崔府仆役动手，要亲自打理竹林。
可崔家养尊处优的二爷哪里知道？这些嘉生美竹，看似纯姿自然，斯文动人，实则霸道极了。
不过短短数年，崔府二房的院子底下就爬满了竹根，哪里有空地，哪里便冒竹笋，甚至钻进了崔二爷的寝屋，顶开地砖，穿破墙体。
这屋子是没法住了，崔二爷悔不当初，只得换了院子。
崔总管则带着全府的仆役丫鬟齐上阵，清竹害。
竹根太多，人手不足，崔荣苕也被叫去帮忙，数月里日日砍竹挖竹，挖得手痛脚痛，夜里做梦都是竹子。
从此以后，她最厌恶的就是竹子。
这新科进士打马游街，得百姓夹道簇拥欢迎，却绷得像竹子，装腔作势，想来定不是什么好人。
匆匆瞥过后，崔荣苕暗暗腹诽了一句，便收回了目光，继续伺候崔六娘。
……
崔荣苕第二次见这竿墨竹，已是三月之后。
这三个月里，崔府内鸡飞狗跳，上下不宁，全因崔九娘的婚事。
——她要嫁新科进士范琅玕
大雍婚嫁讲究门当户对，择选姻亲时皆会比量父祖。
崔氏这样自矜门阀的士族，是瞧不上寒门庶族出身的范琅玕的。何况他如今空有功名，连个实职都没有，配不上博陵崔氏的女儿。
但崔九娘在茶楼远观时，对范琅玕的姿仪相貌一见倾心，加上已在崔六娘面前夸下海口，绝不能失了脸面，便吵着闹着要嫁人。
崔二爷与二夫人劝了数回，无奈崔九娘撒泼打滚，一哭二闹三上吊，说此生非范琅玕不嫁。
崔二爷耳根子软，又疼女儿，没办法，只得去求兄长崔易。
崔易时任门下省黄门侍郎，是天子近臣，比崔二爷更加清楚范琅玕的情况。
“范琅轩……我在御前侍奉时，看过此子的贡举试卷。”
“兄长以为如何？”
“无论策文或杂文，经史或时务，文华实兼举，策义理惬当，皆为上乘。被召入宣政殿廷对时，也是言动文雅，周旋礼容，圣人对其大加赞赏。”
崔二爷本以为崔易会瞧不上范琅玕的出身，没想到他对这人评价这么高，便接着试探道：
“既是少年英才，若……若将他纳为我崔家婿，是否能在朝中帮到兄长？”
崔易一听便明白了：“是九娘想嫁这范琅玕？听夫人提起，九娘这几日在房中闭门不出，绝食吵闹，原来竟是为了婚事？”
“正是。这范琅玕出身庶族，本不配为我崔家婿。可九娘的脾气……兄长也知道，和她娘亲一样，太倔。”
崔易沉吟片刻后道：
“此次主持贡举的吏部考功员外郎，是我的门生。他与我提过这个范琅玕，虽门第单薄了些，忠孝礼义、学问才情却皆是一流。
若九娘意愿强烈，也不是不能考虑……先叫人来相看吧。”
大雍贡举惯例，主持贡举的考功员外郎为“座师”，新及第的进士则是其“门生”。
范琅玕是现任考功员外郎的门生，而现任考功员外郎又是崔易的门生。
借着这门生套门生的关系，崔易将范琅玕叫来崔府，名义是做客，实则是相看。
婚姻大事，须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。崔家又一向是崔易做主，崔九娘以为得了这个大伯首肯，这门婚事便十拿九稳了。
却未料到，当日崔六娘在宜春江畔茶楼的随口讽刺，竟一语成谶。
“清臣谢崔侍郎抬爱，只是未及时禀告侍郎，我赴雍都应考前，已由爹娘做主，与族中表妹定过亲了。”
——范琅玕以已经定过亲为由，拒娶崔九娘。
一时间，无论是中堂内的崔易、崔怀两兄弟，还是中堂西外侧偷听的崔九娘，脸都绿了。
唯一面上露出笑意的，只有在中堂东外侧偷听的崔六娘。
她朝身后的崔荣苕得意一笑：
“我说什么来着？九娘……定然嫁不了状元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