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回潮,崔荣苕才想起,她曾见过范琅玕两次。
方才没认出来,是因为她从前见的都是他的背影,且年岁久远,都是前朝建兴年间的事了。
那时,崔荣苕与崔六娘都还未进宫。
在崔府,没有崔皇后和崔贵妃,只有大房六娘子和她的贴身侍婢莫娘。
崔荣苕第一次见范琅玕,是建兴四十八年,他进士及第,高中状元那日。
二月,贡举放榜。
凡有新进士及第,按例必在放榜当日,设宴于雍都城东南角的宜春江畔。
千顷秋波净,春日映楼台。
宜春亭中,举子们欣赏风物,纵情诗酒,宴饮泛舟,共庆登科喜悦,此宴也被称为“宜春闻喜”。
不少百姓为睹新科进士风采,蜂拥而至宜春江,其中不乏公卿贵女。
人潮骈阗于宜春江头,一时间,钿车珠幕,栉比而至,倾城纵观,锦里繁华。
崔六娘与崔九娘,这两位崔家小姐也来了。
二女自恃身份,不愿与庶民的车马挤在一起,便在江边茶楼包了雅间,只等着新科进士赴宴时打马经过,远远一观。
只是等了许久,街上都不见人影,崔九娘是个性急的,不断探头往窗外望,嘴上抱怨道:
“这些人怎么还不来?吏部午时放榜,眼下快到酉时,照理早该出皇城了。”
“你急什么?”
一旁的崔六娘则悠然坐于茶案边,轻抿了一口杯中茶水。
“这些进士在榜上看见喜讯,得先去谢过座师,参拜宰相,好为下一步吏部铨选做准备。人家寒窗苦读数十年,一朝登科,可不是只为了过来让你看一眼的。”
崔九娘闻言从窗边收回脑袋,扔给崔六娘一个眼刀。
“呦,还是六姐姐懂得多啊!真不愧是马上要嫁入成王府做王妃的,想来是对这些朝堂之事下了不少功夫研究吧?”
“与成王有何关系?不需研究,一些常识罢了。”崔六娘回以讽刺,“雍都城中哪怕是三岁小儿,只要头脑清醒,恐怕都知道这些。”
“你——”
雅间内气氛顿时紧张起来。
立在崔六娘身后的崔荣苕,忍不住看向崔九娘身后的锦心。
恰好锦心也正看她。两婢女对视间,都猜到了彼此在想什么:
这两位姑奶奶吵了一路,怎么又吵起来了!
崔六娘与崔九娘是堂姊妹。
六娘出自大房,九娘出自二房。因崔府未曾分家,所以子女皆在一处长大。
从小到大,崔九娘样貌才情皆不输崔六娘,但因为父辈在朝堂中的成就不同——
崔家大爷崔易,任正四品黄门侍郎,掌贰侍中之职,是传达诏令的天子近臣;崔家二爷崔怀,却只是宗正寺从七品的主簿,做些检署公文的小事。
无论是在家中地位,还是京中名声,崔九娘处处都被崔六娘这个堂姊压一头,也处处都要争强好胜。
崔六娘又是个目空一切的高傲性子,觉得家中姊妹活该被她踩在脚下。崔九娘与她争什么,她不但不软言相劝,还会加倍报复回去。
日子久了,姊妹两个越看彼此不顺眼。
但偏偏崔家有训诫,不许手足相争,两人仍需保持面上和平,结伴出游。
这就苦了崔荣苕和锦心两个贴身婢女。
主子吵嘴,雅间内其他侍婢大气都不敢出,只有她们两人熟练地上前去劝。
崔荣苕提壶,为崔六娘的杯中续了茶水,道:
“婢子见娘子爱喝这梅?茶,是否需传人送些点心上来?听闻这茶楼的花馔不错,有道招牌的莲花饼餤,饼共十五隔,每隔有一折枝莲花,作十五色……主子可想尝尝看?”
“可。”崔六娘收了火气,点头道,“我不吃放过的,让厨子按我的口味现做。”
“是,婢子省得。”
另一边,锦心则以更直接的方式转开崔九娘的注意力:
“九娘子,您快看,状元郎好似过来了!”
“什么?在哪里?我看看!”
崔九娘立刻忘了吵嘴,扑到窗边,半边身子都快探出去了。
锦心急忙扶住她:“娘子当心,莫摔下去。”
“不妨事。他们离得远,锦心你眼神好,给我指指,谁是那位被圣人夸奖过的状元范郎君?”
“听闻状元郎虚岁不到二十,是历代明经科进士中年纪最小的,应当就是看起来最年轻的那位吧?”
崔九娘忙着在众多男子中间找谁是状元时,崔荣苕则下楼为崔六娘要茶点去了,特意交代茶楼掌柜,点心要多放些蜜——崔六娘嗜甜如命。
等崔荣苕再回来时,崔六娘没在胡床上坐了,在窗边不经意地来回晃悠着踱步,一副对楼下打马经过的进士不感兴趣,只是起来活动身子的样子。
崔九娘仍趴在窗边,痴痴地望着楼下,脸已染上绯色。
“风姿郁美、白衣卿相,当真是世间少有的好儿郎……也不知什么样的女子,能嫁得这般夫婿?”
崔六娘收了视线,嗤笑一声:
“怎么,九妹妹这是又思春了?昨日还吵着说想嫁渔阳县伯长子,今日怎么又要嫁状元了?”
崔家的这对姊妹花同龄,崔六娘早早地被建兴帝许给成王萧澹做正妃,崔九娘的婚事却迟迟未定。
作为博陵崔氏的娘子,她并不是缺媒人上门。
只是崔六娘是未来的成王妃,崔九娘不愿在婚事上输给她,便想找一个不输成王的夫家,眼光太高,跳来跳去,婚事这才一直没有着落。
眼下被崔六娘戳中痛处,崔九娘羞恼道:
“怎么,就许六姊嫁成王,不许我嫁状元吗?”
“九妹此言可笑,成王乃圣人嫡子,天潢贵胄。楼下区区一寒门状元,如何能相提并论?”
崔六娘边说,边坐回胡床,端起茶杯。
“你我两人的婚事,早已是云泥之别,总是九妹再费尽心机,也绝不可能胜过我去,倒不如听我一言——让媒人在京中望族间,替你挑个有爵位的,不养别宅妇的好夫婿,也省得二叔整日为你的婚事操心了。”
“哼。六姊还是省省你的‘好心’吧,我们二房的事,不劳你管。你与大伯喜欢攀龙附凤,便去攀附皇亲。我崔九娘择婿,可不只看出身,更看重品行、性情、才识。这位范郎君虽家境清寒,却有卓然之才,十九岁便取进士科及第,廷对第一,被圣人赏识,日后必有所立于天下。
六姊瞧好了,我崔九娘定会成为状元娘子,日后取得一品诰命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