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熹五年夏,紫葳殿外屡见巫蛊偶人。
五月十五,上临望朝,监察御史林聿衡廷奏,对仗弹劾尚书令崔易之女,御封妙净仙师崔氏,厌魅巫蛊,祝诅天子。
同月十八,上敕御史台、刑部、大理寺三司推事,命御史中丞何九思、刑部侍郎王昶、大理少卿严彬三人,充三司使,取大理寺为使院,详审推按。
同月二十,大理少卿严彬上书告病请休。上准,着大理丞范琅玕代行其职。
主审官换人的消息传来时,崔荣苕正在大理寺内呼呼大睡。
皇帝下诏启动三司推事后,此案便由弹劾转化为刑狱性质。依律,崔荣苕应当被羁押入狱,等候审讯。
但她身份特殊——虽没了后位,却仍是天子配御,属于皇室贵胄之列,还是当朝宰相之女。
案子尚未审理定罪,大理寺不敢得罪崔荣苕,没有将她押入狱中,而是在衙署后院收拾出一间干净的空房给她,还允许锦心跟来侍候。
不过,这空房也真就是字面意义上的“空房”,空空荡荡,没有任何家具。
被衙役带进来时,锦心都傻眼了。
“这……连张榻都没有,主子该如何休息?”
崔荣苕倒是已提前做足了准备,觉得无所谓。
“还要什么榻,你主子现在是犯人,不用进大理寺狱受苦就不错了……我不能离开这间屋子,你去找衙役塞些铜钱,换些草席与执壶、水碗来。这里看着还算干净,夜里在草席上睡就行了。”
锦心面露难色,担忧地往了崔荣苕一眼,才回道:
“……是,奴婢这就去。”
锦心担心自家主子受不了这样的生活。
崔六娘或许接受不了,崔荣苕却没什么负担。
她是穷苦出身,幼时卖进崔府前,跟着人牙子颠沛流离,连猪圈都睡过,根本不怕睡地上。
有锦心伺候,大理寺内又管吃管喝,崔荣苕适应得很快,就这么安然地在大理寺内呆了两日。
可大理寺光关着她,一直不审也不行啊。
到了第三日,仍不见三司使来审案,崔荣苕就让锦心去衙署里找人打探消息,自己在则在屋内蹲马步。
——离宫前,孟彦卿这位严师特意交代,要崔荣苕哪怕在狱中也不能断了扎马步的习惯。
蹲了一个时辰,她就累得气喘吁吁,坐在草席上,靠着墙打起了瞌睡。
刚眯着还没过多久,锦心“哐”地一声推开门,急匆匆地冲进来。
“不好了!主子!听闻大理少卿告病,主审此案的大理寺官员换成了范郎君!”
崔荣苕被推门声惊得头往侧边一歪,差点扭了脖子。
“……锦心,你可真是要吓死我了。这大喊大叫的,怎么出了宫,你反而没有在宫里稳重了……还有,什么饭郎君?”
崔荣苕一听这名字,口中就忍不住分泌津液。
若问她被关在这里,最不满意的是什么,大概就是大理寺的吃食了。
近些日子,因着习武,崔荣苕不但气力见长,胃口也变大了。
在望仙观时,她有小灶,不需遵照宫中一日两餐的规矩,身边又有个心手巧善炊的锦心,想吃什么都有,每日各类点心零嘴就没停过。
但大理寺内是公厨,多是衙差、狱卒等小吏与在押犯人吃,每日就是一日两餐,定时定量的馒头、咸菜和稀糠粥,实在难吃。大理寺稍有品级的官员都是出外下馆子。
锦心想使银钱,找衙役到衙署外街上买些糕点,却被拒绝——为了预防投毒,外面的吃喝皆不能私带进大理寺。
此时崔荣苕蹲过一个时辰的马步,早上吃的两个馒头早就消化干净了,腹中空空,迷迷糊糊地对锦心道:
“……你方才说什么饭郎君?哪里有饭?到放饭的时间了?”
锦心拧眉道:“主子,您怎么光想着吃呢?不是吃饭的饭,是您的案子!三司使之一换人了,换成了大理丞范琅玕!
“饭栏杆?”崔荣苕打了个哈欠,“谁啊?这名字可真怪。”
“主子您忘了?他是……”
未等锦心说完,一道陌生的男音飘入屋中:
“在下名琅玕,字清臣。因家慈喜读山谷道人诗句,名字便取自‘铿铿青琅玕,阅此岁凛冽’之句。妙净仙师若是念不惯,只称清臣便可。”
随着这清冽声音,一抹墨绿身影跨进门来,行步轻盈。
双脚踩乌皮六合靴、腰间挂银带九銙,身穿深绿圆领官袍,发裹罗绢幞头。从下至上,颜色线条皆干净利落,鞋面至发梢,一丝不乱。
男子身长瘦直,头小颈长,肩背挺拔,似在素白宣纸上绘下的一杆墨竹。眉目清秀,细鼻薄唇,五官比起孟彦卿那样的艳姿极丽略显寡淡,却是耐看的。
他手捧案卷,沐着正午日光跨过门槛,恰似话本里写的,碧玉双幢白玉郎,初辞天帝下扶桑。
那身清正劲儿,无论是谁,在他面前有一丝一毫的失礼,都会心生羞愧。
崔荣苕的瞌睡虫还没散尽,仍坐在地上,仰面看他,眨了眨眼。
“你是……?”
男子略一颔首,道:“在下大理丞范琅玕,承圣人诏命,与刑部王侍郎,御史台何中丞一道,推按审理紫葳殿巫蛊案。”
“大理、丞……?”
崔荣苕先是疑惑,锦心在她背上戳了一下,她才想起方才锦心的话——
对了,大理少卿告病,换成大理丞来审案子了。
同时,她察觉自己大咧咧地坐在地上,姿态不雅,忙爬起来整理仪容。
“原来是寺丞大人……大人万福。”崔荣苕手忙脚乱理完袍摆,屈膝行礼,“方才妙净有些困倦,一时失了礼数,还望范大人莫怪。”
范琅玕微微侧过身,只受她半礼,温声道:
“是我等失礼,传仙师前来,却让您空等两日。原本是定下今日上堂审理,只因严少卿忽然告病,命在下代职。事出突然,刑部与御史台的两位大人在宫中有要事须处理,待午后方能过来。”
已经空等了两日,崔荣苕能说什么?也只能说几句场面话了:
“无妨,妙净今日便为严少卿念《太上洞玄消灾护命经》,愿少卿早日康复。”
“那清臣便替上峰谢过仙师。方才听仙师提到腹中不适,若不嫌弃,我在院中备了些茶水点心,请仙师移步稍用些。”
茶水点心?有吃的!
满腹空空的崔荣苕顿时来了精神。
“可以吗?但之前衙役说不许我出这件屋子……”
“无妨,我已与衙差知会过,只要不离开衙署即可。若旁人问起来,只以为是范某传仙师去问话了。”
崔荣苕眼前一亮。
这大理寺丞是好人啊!
“谢大人!那妙净便恭敬不如从命了。”
“仙师请。”
范琅玕抬手引路,转身先行。
崔荣苕带着锦心,脚步轻快地跟在后面。
一开始她心中光想着吃,但走了一段,盯久了眼前的背影,忽觉有些熟悉。
是她的错觉么?怎么觉着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人……
“主子……”锦心扯了扯崔荣苕的衣角。
她偏头过去,才发现锦心的脸色苍白,低声询问:“你这是怎么了?寡了两日,终于有好东西吃,怎么这幅表情?”
“主子,您莫不是真忘了?”
“什么?”
“这位范大人,便是当年……差点与九娘子结亲那人。”
“……九娘子?”
崔荣苕一怔,记忆在脑中翻滚数次,终于想起来了——
这个范琅玕,可是和崔家结过大梁子的!
甚至可以说……是隔着数条人命的宿怨深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