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理丞范琅玕有断案之才,可替为三司使……诸位爱卿以为如何?”
今日非朔望日,宣政殿内召开的是常朝,只有?武五品以上常参官。范琅玕官阶从六品,没有资格参朝。
不过,他的名字,殿内的官员却都认识,且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最前排的崔相。
范琅玕当年在雍都可是出了名。
只要是建兴四十八年在京中、或是关心京中大事的官员,谁能不知他与崔相的仇怨?
逼崔家九娘子自尽,崔家二房灰溜溜地离京回博陵……
让当时还是黄门侍郎的崔相狼狈不堪……
令整个崔氏为千夫所指,深陷民怨指责……
能做到这些的,整个大雍也就范琅玕一人。
如今,竟让他来主审崔家女的案子?
刑部侍郎王昶看了看崔相的脸色,立刻跳出来反对:
“陛下,不可啊!三司推事非同等闲刑狱,三司使一职不可疏忽,极须妙选。”
“王卿言之有理,”萧澹赞同地点点头,“那爱卿觉得,该选谁来代替严彬呢?”
“臣以为,既然严少卿告病,应由其上官,大理卿程渊代之。”
“笑话!”御史中丞何九思出列,“大理卿年事已高,身子比严彬还要不好,如何有体力审理这复杂的巫蛊案?王侍郎怕不是与程公有仇,想害死他?”
刑部侍郎扭身看向御史中丞。
“何中丞此言差矣,我向陛下推举程公,怎就成了我与他有仇?范琅玕无论官阶、年资,皆不堪为三司使。
若大理卿不能胜任,大理寺内,在少卿之下,还有两名从五品的大理正可用,何必偏要选一个从六品的大理丞?莫不是有人借此机会,安插自己的人手?”
“王侍郎慎言。范琅玕乃严少卿推举,与我何干?何某不过是出来说句公道话。
范琅玕是先帝朝时的状元,自入大理寺,克尽厥职,去年经手了上万人的积压案件,年终考课得上下等,被大理卿程公赞赏‘独知断狱之要’……如此人才,为何不可出任三司使?”
考课即每年一次的官员政务考评,等级划分精细,有上上、上中、上下、中上、中中、中下、下上、下中、下下共九个等次。
考课十分严格,一切以当年政绩为依据。往年政绩最优者,不过能得个中上。上三等甚少出现,无人获得。
范琅玕能得上下等次,是十分罕见的。
御史中丞不但为自己辩驳了,顺带吹捧了一番范琅玕,还不忘反击刑部侍郎:
“王侍郎毁谤我有私心,可我听闻,每每大理寺办案,刑部复核卷宗时,你常将范琅玕经手的案子打回,要求重审。我看,该是王侍郎与范琅玕有恩怨吧?”
刑部侍郎顿时涨红了脸。
与范琅玕有恩怨的,当然不是他,而是另有其人啊。
但他又不能扯出崔相来,只能道:“朝事议论,我等皆为陛下分忧。何中丞不论事情本身,句句针对我,是何道理?”
“自然是因为有人争利欲心汲汲。”御史中丞冷哼一声,“正朝廷纲纪,举百司紊失,乃我御史台职责所在,何某看不得在圣人面前挑拨煽惑的小人。”
“你——”刑部侍郎说不下去了,恨恨地瞪了御史中丞一眼。
其实还有一点,可以要求范琅玕不做这个三司使——
大雍三司中有不成文的规定,刑狱官若与犯人有亲属仇嫌,须回避。
但范琅玕与崔家的仇怨发生在先帝朝时,刑部侍郎不确定崔相是否愿意在今上面前重提旧事,
他又看了一眼前排,见崔相始终低头沉默,便明白了上峰的意思,闭嘴退了回去。
这番争吵,以御史中丞大获全胜收场。
殿内再无反对之声,作壁上观的萧澹这才微笑敲定:
“如此,便听众爱卿的谏言,由大理丞范琅玕代严少卿,任三司使,与王卿、何卿共主推事。”
人选就这么定了下来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崔荣苕听袁师爷讲完,这才弄清楚今日的来龙去脉。
御史中丞是郑相的人,替范琅玕说话不奇怪。
毕竟满朝文武都知道范琅玕与崔家有仇,郑相本就想借此案彻底毁了废后,打压崔相,肯定巴不得崔府的仇人来审案子。
至于萧澹……
虽然他表现得像是置身事外的贤明君主,只听朝臣的意见做决断。
可直觉告诉崔荣苕,这事也绝对与他脱不开关系。
范琅玕……不会是他派来的吧?
崔荣苕问袁师爷:“我记得,范琅玕自双亲故去,便丁忧在家守孝。他是何时起复的?”
“是永熹初年的吏部铨选。今上刚登基半年时,他便过了铨试,入了大理寺。”
“吏部铨选,理应先要递解状簿书给南曹选院。他一个赋闲在家的进士,并无官资,定然是有人替他递的解状。”
“六娘子猜的不错。”袁师爷眼中露出欣赏,“是郑相一派的人,在吏部为范琅玕打点过。”
“他是郑相的人?”崔荣苕皱眉,“父亲监管六部,既然知道他是郑相派来的,为何不早些打压?”
“此事并没有六娘子想得简单……当年圣人刚登基,朝中诸事不稳,主君分不出神,对吏部官员的铨选便放松了些。等发觉不对时,这范琅玕已入大理寺,还深得少卿严彬的重用,由八品评事一路升任大理丞。
加上建兴年间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,人尽皆知,主君须避讳,不好明着打压。”
崔荣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:“此言倒是有理……”
确实,以崔家的势力,捏死一个范琅玕并不难,可若再挑起建兴年间的旧怨,落一个挟私报复的罪名,给敌人留下把柄,反倒不值。
只是,原本十拿九稳的三司会审,如今忽然多了这么个变数,崔荣苕心中难免惴惴不安。
今日一场茶叙下来,她只觉范琅玕此人深不可测,行事作风甚至与萧澹有些类似——
看似风平浪静,实则是一颗哑火的火药,不知道会不会炸,更不知道何时会炸、怎么炸。
崔荣苕咬着嘴唇,在屋中来回踱步。
不要急,不要慌。
范琅玕再恨崔家,也不过一个从六品的大理丞。
她连九五之尊的萧澹,权倾朝野的郑相都敢算计,还怕一个大理丞?
现在她该做的,是要更了解范琅玕,想出应对之策。
崔荣苕逼着自己冷静下来,思索片刻,又问:
“袁师爷,建兴四十八年,范琅玕一家在淄州被山匪杀害的案子,你可知晓详情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