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人,有宫中消息。”
一灰衣小吏进屋,凑到范琅玕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范琅玕面无波澜,点了点头,“知道了,你先下去吧。”
小吏退下后,范琅玕抱手冲崔荣苕微躬,道:
“仙师,宫中传信,刑部王侍郎与御史台何中丞两位大人,今日被圣人留在宫内商议朝政,案件审讯……须改明日。”
崔荣苕:“……”
今日又审不成了?
萧澹早不议事晚不议事,偏偏这会儿议事。早早传她到大理寺来候审,愣是晾了她三日都不审。
她怎么觉着……萧澹是故意的呢?
崔荣苕脑海中顿时浮现那张表面温柔,实则全是算计的脸,恨不得一口咬上去。
罢了,气也没用,就算他是故意为之,她也没办法拒绝。
倒不如趁着这个机会,在审讯前再做些准备。
崔荣苕身体微屈,朝范琅玕行了个礼。
“反正已等了两日,也不差今儿这半日,一切谨遵圣人与诸位大人安排。只是,妙净有个不情之请……”
“仙师请讲。”
“方才我一时不慎,烫了舌头,眼下说话仍觉着灼痛。我不能离开衙署,可否容我这婢子替我跑一趟崔府,取些治舌头的草药来?以免明日审讯时,诸位大人问话,我却大着舌头,答不出来。”
“仙师竟伤得这么严重?”范琅玕面露担忧,关切问道,“不如清臣到外郭城,请大夫来给仙师看看?”
“不必。”崔荣苕立刻拒绝,“不用麻烦了。”
她根本没受伤,只是想找个借口,让锦心去崔府探听消息。
若让大夫来看,岂不就露馅了?
范琅玕没答话,微微眯起眼,视线忽然变得有些微妙。
崔荣苕意识到自己似乎拒绝得太快了,忙找补道:
“只不过是一些小伤,我这人自小鲁莽惯了,喝水急,经常被烫到,所以家中常备对症的药材。崔府就在亲仁坊,离皇城不远,来回方便,还是让我这婢子跑一趟吧。
范大人今日盛情款待,妙净已十分感激,若是再劳烦您为妙净寻医问药,真就愧不敢当了。”
范琅玕似笑非笑地盯着崔荣苕,只看得她后脊发毛,才慢悠悠道:
“如此,便按仙师说的办。只是仙师如今身份特殊,你的婢女去崔府,也需大理寺的衙差跟着。”
“那是自然的,理应如此。多谢大人通融。”
崔荣苕朝范琅玕行了礼,又转头对锦心交代道:
“你回府找崔总管拿药,也告知他,我如今在大理寺,有大理寺丞范琅玕范大人照顾,请爹娘不必挂念。”
当着范琅玕的面,她无法明说,只刻意在范琅玕的名字上加重了语调,配合眼神隐晦暗示。
锦心虽懵懂,也能大概明白,她不是真要取什么治疗烫伤的药。
崔六娘自小被教养得端庄谨慎,行事乃京中贵女典范,从不会失了规矩,更别说喝茶会烫到舌头了。
锦心应道:“奴婢知道了,会按主子说的禀报崔总管。”
意思是她虽然听不懂,但会原话带到崔府。
范琅玕先将崔荣苕送回了她的屋子,再派了名衙差,驾车护送锦心去崔府取药。
衙署外,待马车走后,他神情骤变——
眼神由温文转为阴鸷,像是卸下了所有霁月清风的伪装。
范琅轩对身边小厮冷声道:
“备马,我要入宫。”
……
锦心一去就是两个时辰,崔荣苕在大理寺内什么也做不了,只能焦灼地等待。
所幸,锦心不负所望,再回来时,不光取了药,还带来了一个人——
一个中年男子,年纪约莫和崔相差不多,面容儒雅,文质彬彬,蓄八字长须,着素白长衫,手里还提着只小药箱。
崔荣苕疑惑道:“这是……”
锦心未答,先对跟在身后的衙差道:
“差役大人,我家仙师许久未见家里人,想问些家中近况,可否容我们私下叙话片刻?”
衙差点点头,“快点啊,说完就走,莫让范大人知道。”
语罢,他竟真的听锦心的话,转身离开了。
待衙差走后,中年男子向崔荣苕行礼:
“袁徽见过六娘子。”
崔荣苕下意识跟着还礼,“不知先生您是……?”
锦心解释道:“主子,这位是府里的袁师爷。主君吩咐,您若有什么疑惑,尽可问他。”
崔荣苕恍然大悟,这应当就是崔相养的门客了。
“原来是袁师爷,失敬失敬。不过,锦心你是怎么带袁师爷进的大理寺?范琅玕没有阻拦吗?”
“主子放心,范大人这会不在衙署中。方才随我去崔府的衙差,被崔总管打点过了,是他为我们骗过了衙署守卫。就算范大人事后查起来,也可以解释为袁师爷是来给您看病的大夫。”
“原来如此,做的不错。”
崔荣苕原本只想让锦心从崔府带消息回来,没想到崔相做事更全面,干脆将幕僚给她送过来,想知道什么,直接问就行。
崔荣苕让锦心到屋外守着望风,自己抓紧问话:
“袁师爷,今日早朝的经过,您是否清楚?”
袁师爷点了点头,“清楚的。主君不方便露面,知晓您有疑虑,才差我前来。”
“太好了,快告诉我,今日朝堂上究竟是怎么回事?为何范琅玕会变成三司使?父亲又为何不阻止?他应当知道,范琅玕对我们崔家……”
“六娘子莫急,今日朝堂上,主君自然是阻止过的,只是……”
……
萧澹下诏,命御史台、刑部、大理寺三法司共审紫葳殿巫蛊案。按照惯例,负责主审的三司使,理应由三法司次官充任,即御史中丞、刑部侍郎、大理少卿。
大雍朝堂如今被崔相与郑相两方势力瓜分,三法司自然也受到影响——
御史台中多为郑家党羽,御史中丞是郑相的门生;崔相经营管辖六部多年,刑部侍郎唯他马首是瞻。
如此,三司使里已有一个是郑家势力,一个崔家势力。两方对峙下,案件如何走向,便全看剩下的大理少卿严彬。
但这位大理少卿在朝中算是个异类,为官数十年,只沉迷刑狱,从不参与党争。崔相和郑相都曾想拉拢他,皆未成功。
或许是知道此案已成崔郑相争的战场,严彬不愿卷入,干脆就上了道告病的奏疏,在家躲清闲。
于是选谁接替严彬,就成了一个大问题。
宣政殿御座之上,萧澹把玩着文书卷轴,笑问群臣:
“严彬告病的奏疏里提到,大理丞范琅玕有断案之才,可替为三司使……诸位爱卿以为如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