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丞为从六品上，在大理寺中共有六名，乃大雍判案审案的中坚力量。
为了方便分开办案，每名大理丞在衙署内都有单独的隔间，屋内没什么装饰，除了一张简简单单的案几，便是堆积如山的卷宗。
范琅玕整理了一番，腾出位置，与崔荣苕跪坐于席上案几两侧。
他作为此次审案的三司使，倒是一点架子都没有，还亲自为崔荣苕煮茶。
煮茶是个考验耐心的细致活。
取出茶饼，先要放在火上炙烤，待烤干微凉后，掰下一块放进茶碾，用银碢轴碾成细末，再经茶罗过筛，才能入锅。
清水在锅中煮沸后，先舀出一瓢水待用，又加入少许盐、胡椒、橘皮、八角等香料调味。待第二沸，再投入茶末，边放边用茶筅匀速搅打。
第三沸时，将之前舀出的那瓢水重新倒回锅中打匀，才算是煮好了，可熄火品茶。
时过夏至，雍都已十分炎热。范琅玕守在茶炉旁，柳叶眼盯着锅里，两颊泛起薄红，额前冒出薄汗，却无半分不耐。
反而全程不紧不慢，动作文雅，潇洒从容。
若不是今日锦心提醒，崔荣苕几乎认不出，这是九年前那个在崔府中堂顶撞崔易的愣头青。
如今这深绿色的官袍在他身上，比当年浅青色进士袍与粗布袍都更加合适。
如一竿墨竹，冉冉孤生，终于成熟，直节离离出地深，寒梢蔚蔚参天绿。
趁范琅玕低头煮茶，崔荣苕观察他一阵，开口试探道：
“我瞧范大人十分面善，我们从前是不是见过？”
范琅玕一边用茶筅搅打锅中茶汤，一边回道：
“仙师抬爱，清臣区区从六品微官，只在朔望日能入宫参朝，平日甚少得见天颜，更不曾入过后宫。”
“不是在宫中，就在宫外。我记得，建兴年间，你曾受邀到访崔府，与家父叙话。”
“崔府？”范琅玕面露疑惑，“建兴年间，清臣乃一介布衣，怎会有殊荣拜访崔相？仙师莫不是将我与哪位大人记混了？”
崔荣苕：“……”这人是在刻意装傻吗？
“既然范大人不记得家父，那可记得崔九娘？”
“清臣不曾结识，不知是哪位贵人？”
范琅玕面色不改，依旧只有疑惑，似乎是打算装傻充楞到底了。
崔荣苕干脆挑明道：
“崔九娘是崔家二房嫡女，我的堂妹。建兴四十八年，范大人进士及第，赴宜春江亭赴宴时，她在江畔茶楼上偶见范大人风采，心生仰慕。
我二叔疼爱女儿，有意招范大人为婿，却被大人拒绝。之后城中生了一些流言，我堂妹不堪其扰，在家中自尽……范大人这会儿可想起来了？”
范琅玕手上动作一顿，似乎是没料到崔荣苕这么直白地提起此事。
但很快，他又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态，继续摇动茶筅。
“原来是崔家九娘子。年深日久，清臣未及时想起。请仙师恕某无礼。”
崔荣苕忍不住皱眉。
她当年是崔六娘的侍婢，对崔九娘没什么感情，如今想起来尚且都会觉得唏嘘。
锦心身为曾经崔九娘的婢女，更是一见范琅玕就脸色发白。崔荣苕怕出事，就没让她跟进来伺候。
她们两人都会有这样的情绪波动，范琅玕却表现得云淡风轻，实在不合常理。
当年崔易逼婚不成，在吏部铨选时打压他，将他派往荒蛮之地。
即便后来范家老小被山匪杀害不是崔家下的手，可遭此横祸，心中总该有迁怒、有怨恨。
即便过去九年，灭门之祸又哪里是能轻易忘记的呢？
崔荣苕是崔家女。范琅玕对她或生气，或怨恨，都是人之常情。
可偏偏他却对崔荣苕细致招待，还刻意装傻避开九年前的事……
往往湖水越深，越平静。
崔荣苕将疑虑藏于心底，没有发作，只道：
“确实时日久了，不怪范大人。该是妙净向大人赔罪，不应提起这些陈年旧事的。”
“仙师言重了。”
茶煮好，范琅玕揽袖将茶汤舀入两只茶碗，待稍凉些，才将其中一只推到崔荣苕的面前。
“仙师请用茶，白水粗茶，不成敬意。”
崔荣苕犹豫了片刻，才接了过来。
茶点她不敢吃，怕有毒。这茶汤是当面煮的，应该无碍吧？
不过为了以防万一，崔荣苕还是等范琅玕先吃了一口，才端起碗。
茶就是普通市井中贩卖的陈茶，即便加了香料，也掩盖不住苦涩与霉味，与宫中的贡茶相差甚远。
但这两日光啃馒头吃粥的崔荣苕也顾不上挑剔了，仰头一碗茶汤下肚，空荡荡的肚子终于有了些安慰。
“呼……多谢范大人的茶。”
“哪里，是清臣该谢仙师赏光。”
范琅玕又舀了一勺茶汤，为她添上。
“仙师若喜欢，便多吃些。听闻您在衙署内两日，每日餐食皆吃得干干净净，一丝不剩，吃完还会在屋内蹲马步……被御史弹劾，卷入巫蛊大案中，尚能如此悠闲。若我大理寺中受审犯人皆如您一般心宽意适，何愁案子不破呢？”
崔荣苕端茶碗的手顿时僵住。
范琅玕这话……怎么听起来怪怪的？
而且，他怎么知道她这两日在做什么？他在监视她？
崔荣苕没接话，躲在冒着热气的茶碗后，眼珠子转了一圈，忽然惊叫一声：
“疼！嘶……烫死我了！”
崔荣苕假装被茶汤烫到，吸溜着舌头，重重地丢下碗。
范琅玕起身，从壶里倒了杯清水过来。
“仙师小心，喝杯清水解解。”
“多射多射。”崔荣苕大着舌头应道。
她接过杯子，舌头却只在杯中空转了一圈，没有碰到水——还是怕范琅玕下毒。
崔荣苕演了这么一出，范琅玕却仍没放弃方才的话题：
“仙师，清臣听闻先前圣人忌讳巫蛊，并不想将此案闹大，是您到思政殿面圣相求，圣人才改了主意。清臣有些不解，巫蛊案常人皆畏之避之，仙师为何主动卷入其中？”
“咚”的一声，崔荣苕心里警钟重重地敲响了。
这人一直表现得儒雅客气，让她差点忘了，他可是负责审理她案子的三司使。
特意叫她来，以茶招待，恐怕不是好心，而是为了试探她吧？
“嘶，不行，我这舌头还是疼……”崔荣苕放下杯子，冲外喊道，“锦心！”
锦心闻声进屋，见到范琅玕，脸色又是一白，迅速移开目光。
“主子有什么吩咐？”
“去帮我……”
话未说完，又有一人进屋来，打断了崔荣苕的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