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荣苕站在中堂南面,从她的角度,只能看到一个背影。
但她还是认出来,这从中堂走出的,就是贡举放榜那日,茶楼上匆匆瞥见过的“那竿竹子”。
原来,他就是令崔九娘一见倾心的状元郎啊……
范琅玕站在廊下,望着远方,轻呼出一口气。
今日他没穿那身浅青进士澜袍,而是换了套粗布长袍。布料被洗得发白,像是墨竹褪了色。长袍下摆还有一大片深色水痕,应当是被茶水打湿了。
男子身形依旧笔直挺立,却再无那日打马游街的风发意气。
崔荣苕隐约有些可怜他。
这个范琅玕其实什么都没做,不过是倒霉被崔九娘看上,便招来这无妄之灾。
可转念一想,这人出身良家,又中了进士,再不济也能到地方上做个小官,又何须她这个卑贱婢女可怜?
这世道,从来都是富贵有人籍,贫贱无天录。
崔荣苕自嘲一笑,见中堂没有动静了,继续留下也没意思,倒不如回去教玉筝刺绣,省得那丫头整日笨手笨脚的,连个帕子都绣不好……
想到此,崔荣苕猫着腰,悄悄退了出去,便没有留意到——
在她转身之后,锦心从回廊另一侧出来,双手捧着方帕子,走到范琅玕身后,犹豫许久,才递了过去。
“范郎君,擦擦身上的茶水吧。”
……
六月,吏部铨选结束,范琅玕被授予阳山县丞一职。
按惯例,新科进士若过了铨选,一般是授予从九品下职事官。在县一级,对应的官职便是县尉。
县丞为从八品下,比县尉要高两级,表面看,范琅玕像受了重视优待。
只有朝中熟悉铨选的官员,才能看出其中门道。
县丞是辅佐县令的次官,容易威胁到县令的地位,往往不被县令所喜。且县丞不似主簿、县尉等佐官有具体执掌,通判县事,即是什么都要管,却什么都管不到,处在一个极尴尬的位置。
此外,范琅玕被派往的阳山县,地处岭南,荒芜偏远,无论人口还是赋税,都属于下下等的县。
岭南潮湿炎热,多毒瘴,常为罪官贬谪之地。不说范琅玕能否在此做出政绩,他能不能活着回到中原,都是一个未知数。
负责起草告身的中书舍人见了范琅玕,眼中满是同情。
这样一位风姿翩翩的状元郎……真是可惜了。
不过,谁让他自讨苦吃呢?
一个寒门进士,尚未站稳脚跟,就敢得罪博陵崔氏,惹恼了黄门侍郎,又能有什么好下场?
范琅玕倒没什么反应,全程平静地接了告身,廷谢圣恩后,便直接动身前往阳城上任,
他与崔家的恩怨,本该到这里就结束的。
也不知是幸,还是不幸——
离开雍都的第二个月,范琅玕在前往阳山县的路上,接到了来自淄州长山县家中的噩耗。
山匪深夜潜入他家中,盗走了所有财产,还放了一把火。
范琅玕的母亲、继父,及他那未过门的表妹未婚妻,皆死在火中。同母异父的弟弟则被山匪掳走,不知所踪。
大雍官员若双亲身故,须解职归家,守制三年,即为丁忧,待丧期结束方可复职。
范琅玕在赴任途中得此噩耗,只得临时改道,赶往长山县奔丧,同时传信雍都,请求丁忧,
消息一入京畿,便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雍都的每一条街巷。
堂堂贡举状元,新官未上任,却惨遭灭门之祸?
简直骇人听闻啊!
崔家曾与范琅玕议亲的消息,也不知怎的走漏出去。
“听说了吗?今年的新科状元,全家都给山匪烧死了!”
“长山县的山匪这么大胆,状元的家都敢抢?”
“这你就有所不知了,这个范状元……可是得罪了大官!”
“大官?他得罪了谁?”
“亲仁坊的崔家,听过没有?那可是一等一的贵人!听说崔家的九娘子看上了状元郎,逼他撕毁与姨表妹的婚约,娶自己。状元郎宁死不从,结果他前脚刚离京,后脚家里就遭了祸……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是崔家……”
“嘘!小点声,我也是听来的,出去可别说是我讲给你的!”
街头巷尾议论纷纷,还越传越邪乎:
有人说,是崔家豢养的死士假扮山匪,跑到淄州杀了状元郎全家报复他。
有人说,是崔家借刀杀人,让长山县令派兵灭了范家,再嫁祸给山匪。
一人传虚,万人传实。
事情闹得满城风雨,最后宫中的建兴帝也被惊动,将崔易召进宫痛骂一顿,派他前往长山县彻查此事。
但此案发生在夜里,范家的宅院被大火烧得干干净净,只剩焦黑的碎瓦和尸骸,没有任何证据。
加上长山县周边多山,几乎每座山头都有匪患,根本查不出是谁做的。
崔易在长山县查了两个月,一无所获,既无法证明是山匪所为,也无法证明不是自己所为。
进退两难之下,他只得请旨调兵,将长山郡周围的匪患全剿了个干净,将功赎罪。
军队从山匪巢穴里搜出了些器物,“据说”是范家丢失的财物,才算在建兴帝那里有了交代。
可雍都的百姓比建兴帝更难应付。
众人听说崔易剿清长山匪患,不但不觉得他立功,反而更加认定了先前的猜测——
什么剿匪,分明是灭口吧!
但崔易毕竟是正四品的黄门侍郎,天子近臣,百姓再愤懑,也不敢将矛头指向朝廷命官。
于是,所有脏水,都冲着崔九娘泼去。
“就是她!不守女德,逼着状元郎退亲再娶的那个崔九娘!”
“状元郎也是倒霉,好端端的,只因为被她看了一眼,就闹得家破人亡,真乃毒妇也!”
“这种女人,活着也是个祸害,应当让她偿命才对!”
“荡妇……害人精……”
……
祸,莫大于不仇人,而有仇人之辞色。
这一年冬日,某个雪下纷纷的夜晚,在“好意”探望的崔六娘离开后,崔九娘将自己关在寝屋里,上吊自尽。
待到第二日锦心发现时,她的身子已与屋外积雪一样冰冷。
春日宜春江畔,茶楼上一见倾心的少女心事,却最终变成了五条人命。
事情已过去九年。
如今崔荣苕坐在大理寺丞院内,望着坐在对面的范琅玕,仍觉得身上阵阵发寒。
他们之间隔着五条人命,范琅玕却看不出来半分异样,还亲自为崔荣苕煮茶。
“这些茶点是聚仙楼买的,妙净仙师尝尝,若不合口味,清臣再着人去别家买。”
面前男子唇带笑意,案上茶点琳琅满目。
腹中空空的崔荣苕咽了下口水,却不敢吃。
她倒不怕不合口味。
她怕他下毒。
? ?《格物联璧》“祸莫大于不仇人,而有仇人之辞色”:最大的灾祸,就是本没有仇恨,却用仇恨的表情和言辞对待别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