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这偌大的宫城里,想见萧澹一面,其实不是件容易事情。
大雍宫城东西宽二里百四十八步,南北纵深四里九十五步,占地近五千亩。
天子常驻的殿阁都在宫城中部,望仙观在宫城的东北角,相隔甚远。
如今崔荣苕空有一个仙师封号,实际是无品阶的道姑,没有步辇或马车可用,只能徒步走过去。
不算绕开其他殿阁以及蓬莱池等园林水景的距离,她快步走到宣政殿,少说也得有小半个时辰
今日没再下雨,出了太阳。宫中各处未干的积水被日头一晒,热气升腾起来,又有碧瓦红墙阻隔,熏得整座宫城像个倒扣的蒸笼。
崔荣苕裹着一身厚重的道袍,走了不到两刻,就觉得口干舌燥,身上的法披也凌乱地耷拉下来。
锦心见状,将她扶到墙边,抽出条帕子为她擦汗。
“主子,要不咱们歇歇吧,反正也不急着这一时半会。”
“好,歇歇……让我坐一会。”
宫巷中,没有歇脚的地方,要坐就只能坐在地上。
锦心本想着再取一条帕子出来,给崔荣苕垫在身下。
没想到她已经大喇喇地解下法披,揉成一团,垫在了屁股下面,径直坐了。
锦心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。
从前的崔六娘,是个为了不弄脏鞋底,下雨天出门需要婆子背的千金贵女,可绝对做不出这样的举动。
看来在道观里修行,真能改变一个人的性情……
宫道幽长,暑气如蒸。
一主一仆两人,就这样在南北向的巷道歇了一阵。
不多时,远处岔口,东西向宫道忽有人群经过。
四名青衣宫人抬着步辇,三名青衣手执有明珠装饰的奢华锦绣步障遮护,看不清辇上坐着什么人,只隐约辨出是个女子的身影。
锦心低声问:“主子,那是不是贤妃娘娘的仪卫?”
崔荣苕抬头扫了一眼。
“应当是。依照大雍仪规,皇室出行,太后与皇后可用六面行障,一品四妃可用三面行障。如今四妃只有贤妃一个,按行障数量计算,便只能是她了。倒是好大的排场……”
这番言语中隐约流露出一丝酸涩,锦心意识到似乎不该提起贤妃,惹前任皇后不虞,低头噤了声。
其实,崔荣苕倒不是嫉妒贤妃的排场,只是眼馋她坐着的那张步辇。
还是有人抬着走来走去舒服啊……哪像她现在这样,走累了都只能在墙根垫衣服歇息。
崔荣苕又忍不住想起,萧澹赐给她的第一份礼物,就是一张步辇。
那时萧澹刚登基,崔荣苕从正七品的东宫昭训,成为了正五品的才人。
崔六娘也从太子妃成为了一国之母,中宫皇后,从此除了太后,在后宫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。
后宫所有内命妇,每日都要向皇后晨昏定省。
崔才人没有自己的殿阁,也没有自己的步辇,与其他婕妤、美人等嫔妾一起住在命妇院中,每日天不亮就要起来梳洗打扮,步行前往淑景殿去问安。
在诸多妃嫔之中,崔六娘最恨的就是崔荣苕。
为了磋磨折辱她,崔六娘借口讨教女红技艺,动不动就派人传话,叫崔荣苕到淑景殿去,每日至少得走个五六七八趟。
没过几日,崔荣苕的脚底板便全是水泡。
萧澹心疼她,却没有理由责怪皇后,便在其他地方补偿崔荣苕,特赐了她一座七宝四香步辇。
“七宝”即是黄金、白银、琉璃、颇梨、珊瑚、玛瑙、砗磲这七种珍稀珠宝,乃佛家修行供养的圣物,意蕴取自《无量寿经》,象征着福德无限,光明祥和,祛除烦恼疾病,祈愿吉祥美好。
步辇周身镶嵌七宝,篆刻成各式花样,四面还悬缀五色香囊,囊中贮放着避寒香、辟邪香、瑞麟香、金凤香这四种异国进献的贡品香料,故名七宝四香辇。
当时的崔才人已进宫两年,见过一些世面,却没见过这样奢侈的玩意,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,最后小心翼翼地问:
“陛下,苕儿能否凑近些看看这宝物?能否摸摸?”
萧澹闻言,噗嗤笑出声来:“苕儿,这东西不是摸的,是用来乘坐代步的。”
“嵌了这么多宝珠和香料……能坐?”崔荣苕一脸怀疑。
“当然可以,你坐上去就知道了。”
在崔荣苕的惊呼声中,萧澹双手在她腰间和膝下一揽,将她打横抱起,放入步辇。
步辇虽有宫人抬着,却毕竟不是平地。崔荣苕从未坐过,离地后只觉得局促慌乱。
她的下半身在步辇上,上半身却紧紧抱着旁边的萧澹不肯松开。
“这东西撑不住我,澹郎你莫要同我开玩笑了,我怕摔!”
“这是朕命少府监特意为你打造的,怎能是玩笑呢?”萧澹轻抚崔荣苕的后脑,柔声道,“别怕,有朕在,不会让你摔了的,苕儿放松便是。”
在萧澹温柔的一声声安抚中,崔荣苕才逐渐松了手。
四名宫人抬着步辇,在庭院中来回走了一圈,崔荣苕稳稳地坐于其上。
每一动,纷馥满路,晶莹照灼,观者眩目。
她这才感受到乐趣,对萧澹咧嘴露出灿烂笑容。
“我好喜欢!谢圣人赏赐!”
萧澹却板起脸道:“苕儿方才紧张时可叫的是澹郎,这会开心了,反倒叫得生分了?”
“是是是,苕儿最喜欢澹郎了!”崔荣苕朗声唤着,同时纵身跳下步辇,扑入萧澹的怀抱。
萧澹屏退下人,抱着她入了内室,之后便是香靥凝羞一笑开,柳腰如醉暖相挨。
有了这座天子御赐的步辇,崔荣苕就再也不怕皇后传召了。
崔六娘每每见到这步辇,都气个半死,又发作不得,只能眼不见心不烦,少召崔才人过去。
因此,崔荣苕很珍爱那步辇,命人悉心维护,哪怕成了贵妃之后,也一直在用它。
只是不知道她死后,那物件又被萧澹赏赐给哪个嫔妃了……
崔荣苕想到这里,不由得叹了口气。
锦心见她眼中隐约有泪光,以为她仍在伤怀自己如今境遇不如贤妃,劝慰道:
“主子不必难过,您可是从承天门抬进来的中宫皇后,就算如今居于望仙观,那也还是陛下的结发正妻。贤妃从前对您就十分敬重,晨昏定省从未落下。方才定是没瞧见您,若瞧见了,必是要下辇过来请安的。”
锦心素来稳重谨慎,很少说这种踩人捧己的奉承话,此时明显不太适应,说得僵硬笨拙。
崔荣苕愣了一瞬,又破涕为笑:
“锦心啊锦心,你这张嘴可真逗……下次还是莫要说这些话了,你不适合这种风格。”
不过,锦心这一番话倒是冲淡了崔荣苕的低落。
想那么多做什么?
反正只要这次案子进行得顺利,重新拿回后位,她想要什么步辇都会有的。
又何必对那些回不去的过往,回不来的旧物……念念不忘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