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御史的声音逐渐转向凌厉:
“本月在宫城紫葳殿附近,多次有宫人发现巫蛊人偶。紫葳殿为宸妃生前居所,试问这宫城中,与宸妃有仇怨、又有手段行此巫蛊之术的,除了曾因诅咒宸妃获罪的妙净仙师,还能有谁?”
话音落下,殿中又是一阵骚动。
接着是一声怒喝:“林聿衡!”
尚书省与六部官员,皆以崔相这位尚书令马首是瞻。崔六娘被弹劾,崔相也免不了受牵连。
上峰有难,下属岂能坐视不管?
崔相身后,身着朱袍的尚书左丞大步出列,转身将笏板指向林御史。
“林聿衡!你身为监察御史,本该分察百僚,巡按郡县,纠视刑狱,肃整朝仪……怎能将手伸到陛下的后宫中去?无故指认后廷女冠,你可要拿出证据来。若无证据,我倒要向陛下反参你一个构陷之罪!”
林御史丝毫不惧,声音从容:
“在下既敢当朝指认,自然是有证据的。只是刘左丞也说了,妙净仙师身在后廷,这证据自然在宫中。
紫葳殿西侧柏树林中,先后三次有木偶人被挖出。木偶上所扎银针、所穿服饰、所绣生辰……皆与正月的中宫巫蛊案如出一辙。只要内侍监将物证取来,便能印证微臣所言是否属实。”
他话里提到内侍监,萧澹闻言偏头,凉凉地瞥了身侧戴容佑一眼。
此时比崔相更着急的,恐怕就是这位天子近侍、内侍省内侍监了。
昨日他刚信誓旦旦地保证过,木偶之事不会外泄。
今日就有御史拿此事在朔望朝上弹劾,还将一应细节说得清清楚楚。
感受到萧澹冰冷的余光,戴容佑袍服下的双腿打起摆子,已听不进去底下官员的话,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下了朝后,他怕是小命不保啊!
殿中的辩论还在继续,又有刑部侍郎加入战斗。
“林御史此言差矣。”
尚书省统领六部,掌管刑狱的刑部便在其中。刑部侍郎又是崔相一手提拔起来的人,当然得出来为座师说话。
“监察御史虽有纠视刑狱之责,却并无审理案件之权。林御史今日所为,已是逾越。你既知有证据,便该先报于御史大夫与御史中丞,再转交刑部与大理寺审查。在宣政殿上越职弹劾,是藐视朝廷法度!”
刑部侍郎十分巧妙地将对弹劾之事的真假,转移到官员权责范围的探讨上。
若是寻常人,恐怕就被他带跑了。
但林御史显然早有准备。
“王侍郎所言,恕聿衡不敢苟同。我御史台诸多御史,比肩事主,只效忠圣人。既知有危害圣人之人,自然该在第一时间报知。选在朔望朝会上弹劾,也是避免有人借姻亲之便,欺骗圣人。”
这话明着是向萧澹表忠心,实际却是在暗刺崔相。
“至于案件审理之职——”林御史转向御座,高举笏板,一字一顿道,“臣请圣人下旨,着三司会审,详查此案,以正视听!”
不愧是做监察御史的,口齿伶俐,尚书左丞和刑部侍郎都接连败下阵来。
郑相见火候到了,微微偏头,往后使了个眼色。
麾下党羽早被打好招呼,立刻领会。
于是,一道接一道身影出列,各色官服接连下跪请求:
“请圣人着三司会审,详查此案,以正视听!”
“请三司会审!”
“臣附议!”
“臣亦附议!”
若真由三司审理,便与正月那次巫蛊案不同了。
三司会审,即刑部、大理寺、御史台三法司联合审理,历来只用于谋逆等重案。
一旦进入三司会审,案件将被摆上台面,所有证据、供词、人证全部公开,按律法逐条审核,再无半分转圜余地。
崔相垂眸,未再开口,面上也看不出任何表情。
看他脸色行事的官员们,没得到上峰指示,不敢轻举妄动。
剩下那些不想同时得罪两位宰相的官员,则都低下头,眼观鼻,鼻观心,恨不得把头埋进笏板里去,假装自己不存在。
宣政殿中,形成泾渭分明的三派人。
最终,所有目光,都汇聚到了同一处。
——御座之上。
方才官员们吵得热火朝天,萧澹却一直没出声。
此时殿内安静下来,在数百道目光的炙烤下,他才开口:
“朕身体不适,今日便到这里,退朝吧。”
百官:?
事情还没说完,怎么这就退朝了?
永熹帝在政事上向来勤勉,登基五年来,除了前些日子宸妃病逝太过悲痛外,从不曾缺席政事。
甚至每每朝会结束,他还会留下宰相等重臣继续议事。
今日连个解释都懒得给,就直接提前退朝……还真是破天荒头一回。
百官都懵了,再抬首时,只能看着明黄的身影下了御座,步?东序门,在羽扇的遮挡下,连个表情都没再瞧见。
殿中监唱道:“退——朝——”
皇帝溜了,百官不知道该如何是好,面面相觑,最后只得三三两两地散了。
靠近御座的最前排,崔相恰好与郑相同时转身,两件紫袍险些撞在一处。
两人皆是一顿,随即各自后退半步,谦让对方。
崔相面无表情,双目沉静。
郑相则一脸担忧,仿佛被弹劾的人是他。
“若甫兄,方才你怎么都不辩解呢?此事定然是个误会,你总要在圣人面前说清楚才是。”
崔相冷着脸,盯了他几息,随即笑开。
“劳烦承泽为崔某忧心了。此事确实是个误会,陛下圣明,想必定会秉公处理,不给小人构陷的机会。”
说罢,拂袖而去。
郑相对着他的背影,露出微笑。
他就不信,到了三法司,崔家还不会被扒下来一层皮?
待崔六娘一死,这中宫之位,便只能姓郑了!
郑相收起笑容,整了整袍袖,在众多亲信的簇拥下,从容地走出殿门。
……
宫中没有不透风的墙,
宣政殿上早朝发生的事情,还没过两个时辰,便传到了望仙观中。
“主子,不好了!”
锦心跌跌撞撞地冲进崔荣苕的屋子。
崔荣苕正伏案抄经,闻言毛笔一歪,笔尖在纸面上拖出墨痕。
“锦心,你若总这样一惊一乍,我这经是抄不成的。近日写废了的字,怕是已能堆满你那小耳房了。”
这段日子,两人时刻相处,锦心大约是察觉到了崔荣苕与从前的崔六娘不同,对她少了几分畏惧,多了一些亲近。
崔荣苕乐见其成,偶尔还会与她开开玩笑。
“主子,你莫要说笑了!今日之事真的很严重!”
“怎么了?说吧。”
“奴婢方才去殿中省领补给,听到几个宫人讨论,说今日早朝有御史弹劾您,说您用巫蛊诅咒陛下,还说三法司要来抓您!”
“这样啊……知道了。”
崔荣苕点头,似乎并不惊讶。
锦心急道:“您怎么还笑呢?那是三法司啊主子!审谋逆大案的地方!是不是您之前让我做的那些木偶被……”
“咳咳!”崔荣苕重重咳了两声,打断她,“有些话……可不能乱说。”
锦心急忙捂住嘴,“是奴婢不好,奴婢再也不敢说了。”
崔荣苕没有生气,放下墨笔,缓缓起身。
“将道服取来,为我更衣。”
“穿道服?主子这是要去哪里?
“御史都弹劾到陛下面前了,我这个‘罪人’,不该去请个罪么?”
崔荣苕转过身,望向门外远处,唇角微弯。
这笑容,竟与宣政殿中的郑相有些相似。
——都是成竹在胸,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