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雍的君臣朝会，遵循的是周礼中天子三朝的制度，论隆重和人数，依次为大朝、中朝、内朝。
大朝仪制最繁重，频次也最少，往往只在元日、冬至等重要节日于含元殿举办。
比起处理政事，大朝会多以朝贺节日、赦过宥罪、除旧布新为主。天子也会在含元殿受万国朝贡，款待四夷宾客使者。
内朝礼仪最简单，人数最少，频次无定数，全凭天子心意，常召宰相、中书门下两省、?吾将军、翰林学?等近臣入紫宸殿议事。
而中朝，处在大朝和内朝之间，是天?处理国政的正式朝会，分常朝与朔望朝两种，皆于宣政殿举行，
在大雍，?武五品以上职事官、两省供奉官、监察御史、员外郎、太常博?等官员，每?朝参天子，被称为常参官。
天子每?在宣政殿宣见这些常参官，就是常朝。
而朔望朝不同，只在每?初?、?五的朔望两日举?，参加?数众多。不仅是常参官，凡都城中，?武九品以上职事官皆需要到场。
今日是五月十五，正逢望日。
天未明时，朝臣便已在宣政殿内外按班次排列好。四品以上官员在殿内，四品以下官员在殿外。
紫、朱、绯、深绿、浅绿、深青、浅青七色官服由前往后、由内而外，井然有序，
北衙禁卫四?六?，分为五仗，皆带刀，分列于东西廊下与内外诸门排道。
卯时一到，击?声起，百官敛容正色。
殿中监扬声道：“跪——”
殿内外数百官员齐齐跪倒，袍服曳地，笏板平举，动作整齐划一。
“拜——”
百官叩首。
“圣人入——”
萧澹身着赤黄团龙纹圆领袍，头裹幞巾，腰围九环带，脚蹬六合靴，?西序门步入宣政殿，踏上御阶。
左右殿中少监执羽扇遮挡，待天子落座，御扇方开。
千牛卫执御??箭，列于御座四周，近身守卫天子安危。
一派宸仪肃穆中，萧澹轻声开口，如春风拂过：
“众卿平身。”
礼毕，三省六部诸司官员向天子问安后，君臣才开始谈论政事。
“这几日连降暴雨，朕心中忧虑。城中及京畿各地，可有灾情上报？司农寺卿、都水监何在？”
被点名的两人先后出列。
司农寺卿答：“启禀陛下，城外万年县报有水淹农田之事，计约不足百亩，并不严重。”
都水监紧随其后：“禀陛下，因落雨，城内多渠水位有不同上涨，不过目前都仍在可控范围内。城西南有几坊地势低洼，京兆府也已下令坊中百姓暂迁高处。”
萧澹微微颔首，没说好，也没说不好。
最前排的崔相适时道：“陛下若心中担忧，可下旨命户部拨款赈灾，工部遣工匠赶往城郊加固堤坝，以防洪水漫堤溃坝。”
“便依崔相所言。”
萧澹这才点头，面露愧色，轻叹道：“霖雨如倒井，黄潦起洪波……雨暴成灾，莫非是朕德行有损，才使得老天降下这灾厄？”
这本是天子自谦的套话，底下官员宽慰几句，说些什么“陛下圣明，天灾无常”之类的话，哄一哄便过去了。
偏偏今日殿内多了个刺头。
“陛下此言差矣。”
众人循声望去，只见队伍后排走出一人，着深青色官服，手持木笏，年纪不过三十出头。
按朝仪，正八品官员该待在殿外，也没有在御前发言的机会。
但这个人的身份特殊——他是御史台的监察御史。
御史品阶虽低，却有监察百官的责任，可进殿在御前直言。
林御史躬身道：“此次连日暴雨，确是老天降罚。但这天罚，并非因陛下失德，而是因为宫中，有危害陛下与大雍之人。”
一瞬间，萧澹面部肌肉抖动，几乎敛了笑容。
但很快，他又浅浅笑开，如常问道：“哦？林卿此话何解？”
林御史跪下，将木笏抬过额前，朗声道：
“臣，御史台监察御史林聿衡，在此弹劾望仙观妙净仙师！此女刻木为偶，厌魅巫蛊，大逆无道，请陛下除以死罪！”
满殿哗然。
百官目光或惊或疑，在林御史身上停留了片刻，便分为了两拨转开。
一拨看向御座之上的天子；而另一拨，也是更多的人，看向崔相。
满朝皆知，如今望仙观中那位妙净仙师，乃崔相的掌上明珠，昔日的中宫皇后。
今年正月，彼时还是贵妃的宸妃，发现皇后与女巫来往，密报尚宫局，于中宫淑景殿中挖出人偶。
其上所刻，正是宸妃的生辰八字。
大雍历来禁绝巫蛊厌胜，律法写明“安忍残贼，悖逆正道”，为不道之罪，属十恶不赦的重罪，触之即死。
但中宫巫蛊一案，永熹帝并未交给大理寺和刑部公开审理，只在内朝召五品以上官员密议。
最终，仅以“皇后失序，惑于巫祝，不可承天命”为由，废崔氏后位，令其以女冠之身退居望仙观，赐号“妙净”。
这样的处置，明眼人都看得出，皇帝是给崔相和崔家留足了体面。
时隔四月，今日，一个小小的八品监察御史，竟在朔望朝会上，当着百官的面，再次以巫蛊弹劾崔氏。
他就不怕被崔相党羽记恨吗？
还是说……他只是某人的一柄刀？
许多目光，又悄悄移向了另一侧——郑相身着紫袍立于前排，神态自若，仿佛这场风波与他毫无关系。
与郑相同一排的崔相，则向前迈了一步，对萧澹道：
“陛下容禀，小女曾犯下大错，自知罪孽深重，蒙陛下赐号妙净，入望仙观之后，就一直闭门修道，日夜诵经抄经，为陛下与大雍祈福，绝无可能碰那厌胜邪术！还请陛下明鉴！”
向来波澜不惊的崔相，今日却似乎有些慌张，说话时，手中玉笏都颤巍巍的。
林御史与崔相的站位几乎隔了大半个宣政殿，他的目光却紧锁着崔相，不依不饶道：
“崔相说的不错，妙净仙师如今确实在望仙观闭门不出……可这不代表，她以前没有做过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