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六娘如此娴熟……倒不像是头一回做。”
崔荣苕没回答萧澹的问题,只提醒道:“陛下,戴内侍那边……”
戴荣佑虽一直没喊痛,却已经晕过去数次,显然是快受不住刑了。
萧澹睇了崔荣苕一眼,在千牛卫数到八十杖时,挥了挥手。
“停吧。”
千牛卫收杖退下。戴容佑紧绷的身子一松,吐出嘴里的带子。
那系带已被他咬成糊状,固定不住笼冠,加上满头冷汗濡湿,笼冠带着包发的巾帻一起滑落下去,头发散开。
向来超然千百宫人之上,高不可攀的内侍监,此时蓬头跣足,狼狈不堪。
戴容佑颤巍巍用手肘撑起身子,想往萧澹的御座前爬一段。
但八十杖下来,他下半身皮破肉烂,筋骨恐怕也有损伤,哪里还挪得动,无非是在砖地上多擦出几道血痕。
戴容佑只得停下,用尽全身气力,向萧澹磕了个头。
“老奴……谢陛下……不杀之恩……”
“嗯。”萧澹的目光停在奏抄上,“知道朕为何要打你这八十杖么?”
“知道,是老奴……看管不力,叫贼人泄露了宫内机密,危及陛下。”
“你清楚便好,日后若再有此等事,就不是打八十杖了……”
萧澹翻奏抄的手一顿,掀起眼皮,冷冷地睨他。
“……该想想,你的项上人头还保不保得住。”
戴容佑深吸一口气,却不敢呼出来,憋在嗓子里,嘶哑着声音道:
“奴才明白。奴才定会揪出此内鬼,为陛下肃清宫中贼人。”
萧澹摆了摆手,吩咐千牛卫:“行了,把人抬下去,也到尚药局传个御医来给他看看。”
“是。”
“其余人也都退下。”
殿内战战兢兢围着观刑的宫人们如获大赦,忙不迭地稽首跪拜,鱼贯而出。
今日萧澹这招杀鸡儆猴卓有成效,他没说一句多余的废话,可这些宫女内侍退出去时,个个的脸色都比受刑的戴容佑还要惨,显然是吓破了胆。
其中就包括后怕的锦心——她一直担心皇帝也会把她拉过去打板子,在角落缩成一团。
崔荣苕使了个眼色,让锦心随宫人们一起出去。她自己则留下,低眉垂眼,继续为萧澹磨墨。
殿中安静下来,只余御笔落纸的沙沙声。
半晌,萧澹道:“六娘不走,是刻意留下来陪朕?”
崔荣苕故作惊讶道:“陛下是要臣妾也离开吗?可方才陛下命臣妾研墨,这墨还没磨好呢。”
她当然不能走,方才被戴容佑的事情打岔,她今日来的目的还没达到。
萧澹瞥了一眼手边的紫石砚台。
“六娘有心了,就这一会,研的墨已经够朕不休不眠地写上三天了。”
崔荣苕:“……”
最近她被孟彦卿教着提水桶、举石锁,臂力增长不少,方才又只顾想怎么对付萧澹,这会低头一看,才发现砚中墨汁已经多到快溢出来了。
崔荣苕忙放下墨条,讪笑着收了手。
“只要您用得上便好……陛下,有关今日朝会上御史弹劾臣妾一事……”
话未说完,被萧澹打断:
“方才朕问六娘,为何如此精通研磨,六娘还没回答朕呢。”
“哦,陛下过誉了。臣妾也不算精通,只是在望仙观里抄经抄得多,便熟悉了这些。陛下,方才臣妾在殿外向您请罪……”
“哦?抄经?六娘如今在望仙观都抄些什么经?”
“都是些道家修行常见的,如太上清静经、南华真经、道德经等。陛下,臣妾想……”
“方才还听六娘说,读了许多福德报应之书,朕有些好奇,都是些什么书?”
“……”
崔荣苕想提巫蛊案,屡次开口都被萧澹顾左右而言他,将话题岔开。
几番下来,她明白——这人就是故意的!
“读书?陛下,妙净一听闻今早被监察御史弹劾之事,就满心焦急,什么书都看不进去了。”
崔荣苕到御座前跪下,双手合拢,拇指交叉相扣,掌心朝内,行了个叉手礼,直截了当道:
“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决断此事?请陛下明示。”
“原来六娘留下来,不是真想侍奉朕,是想帮林御史催朕下诏啊……”
萧澹语气幽幽,起身走到崔荣苕面前蹲下,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给她。
“方才摸了墨条,手脏了,擦擦吧。”
那锦帕上绣着一朵牡丹。
崔荣苕擅女红,从前争宠时就绣了许多锦帕,几乎包揽了萧澹日常所用,只为让他时时借物念起自己。
但她绣花的习惯是只绣凌霄,从来不绣牡丹。
萧澹递来的帕子的针脚还有几处歪斜,也不可能是宫中负责织造的尚功局的手笔。
那……便只能是其他宫妃绣给他的了。
宸妃出殡才不到一月,他就另有新欢了吗?
崔荣苕以为自己早已不会为萧澹拈酸吃醋,但此时见那帕上牡丹,就像喝了一口方才研出的墨汁,哽在喉间,上不来,下不去。
她没有接帕子,心一横,再道:
“监察御史以巫蛊此等十恶重罪弹劾臣妾,妾不愿蒙此等不白之冤,请陛下下诏,命三法司公开审理此案,还臣妾清白!”
崔荣苕紧盯着萧澹,咬字都是恶狠狠的。
她身后是思政殿的直棂窗,殿外日光穿过窗上朱色棂条,一道一道地打在萧澹的脸上,光影交错,若明若暗。
“六娘……为何要这样逼朕呢?”
萧澹轻叹一声。
“他林聿衡虽身在御史台,却是郑瑜明的门生,在朝中从来只看郑家脸色行事。今日不过也是腌臜的党派之争,朕未曾放在心上,自然不会让人欺辱你。
可一旦此事交由三司,案件审理判决皆依大雍律法,若其中出了什么差错,朕也护不了你。六娘……你可明白?”
萧澹终于不再装傻回避,道出了本意,语调轻柔,像是在替崔荣苕担忧,实则句句皆是威胁——
他可以当这事没发生,压下御史台弹劾,保她平安。
若她执意要求三司审理,他便不会管她的死活。
只是,这样的威胁,崔荣苕早在崔府时就听崔相说过一遍了,只觉得索然无味。
若她真怕,就不会谋划这一切。
因此,她的回答只有一个:
“请陛下命三司会审,详查紫葳殿巫蛊之事,还臣妾清白!”
崔荣苕叩首在地。
头顶响起萧澹的声音,在这五月夏日,却凛如霜雪:
“既然六娘如此迫不及待,想去大理寺走一遭……朕便成全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