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你过来,替朕磨墨。”
听到萧澹这句话,崔荣苕怔了一瞬,恍惚间,还以为自己回到了重生之前。
永熹二年,崔荣苕宠冠后宫,由才人升作婕妤,风头无量。每月约有一半时日,萧澹都是宿在她的殿阁里的。
可新帝毕竟年轻,后妃礼聘采选不断,又有番邦进献,时时有各式各样的新人进入后廷:
有妖姿艳丽的,有才情斐然的,有知音识曲的,甚至还有波斯来的胡姬,做得一手好吃食……总之,各有特色各有本事,令人眼花缭乱。
此时崔婕妤的诸多风光都由盛宠带来,不免患得患失,担心自进宫久了,会在萧澹面前会失去新鲜感,担心他会变心。
为了固宠,她对宫中妃嫔小心提防,恨不得时刻黏着萧澹。
一日,萧澹在延英殿理政,她得了消息——那名擅长做饭的波斯胡姬,做了萧澹爱吃的糕点送去了延英殿。
她立刻杀了过去。
殿前的千牛卫自然是不能允许她进,却知道她得宠,不敢硬拦,怕伤了她,便叫戴容佑出来劝。
戴容佑堆着笑对崔荣苕道:
“婕妤主子,圣人正在殿中召朝臣们议事,这会儿脱不开身。您若不嫌弃,要不随老奴去偏殿坐坐,吃口茶?今日刚巧湖州有新进贡的茶,说是叫什么顾渚紫笋。老奴吃不准圣人会不会喜欢,想请您先帮着品鉴一番呢。”
崔荣苕却不听他的,只觉得那波斯胡姬肯定已经在殿内勾引萧澹了。
“平日我来,不都是通报一声便进去了?这会儿该是圣人用晚膳的时辰,议哪门子事?戴内侍莫要蒙骗我。”
仗着是宠妃,崔荣苕直接甩开禁卫和戴容佑,硬闯进去。
然后……就与殿中一群朱紫官服的老头子大眼瞪小眼。
崔荣苕:“……”
众臣:“……”
萧澹是全殿最镇定的一个,面不改色道:
“今日便到这里,天色已晚,诸卿退下吧,其余明日早朝再议。晋州地动之灾,事关重大,一旦有新消息,皆需实时报与朕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送走朝臣后,萧澹却不理会崔荣苕,任由她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,自己则端起案上一盘蟹黄饆饠。
这蟹黄饆饠就是那波斯胡姬做的,是种内有馅料的异国面食。萧澹在宴席上吃过一回,赞不绝口,便在宫中和雍都时兴起来。
萧澹吃了一颗饆饠,对戴容佑道:
“丽才人手艺不错,这饆饠虽冷了些,仍滋味香美。你明日去内库挑些上品的绸缎,替朕赏她。”
“喏。”戴容佑应了,瞄了一眼崔荣苕的脸色,便赶紧退出了延英殿。
崔荣苕自闯进来,萧澹就对她视而不见,反而对波斯胡姬是又夸又赏,她不免内心委屈,唤了一声:
‘陛下……’
萧澹埋头吃饆饠,不应答。
“陛下……苕儿知错了。”崔荣苕走到御座侧面,伸手扯萧澹的衣袖:“您莫生气,莫不理苕儿……”
萧澹将那一盘饆饠吃完,才正眼看她。
“错哪了?”
崔荣苕乖乖认错:“苕儿不该擅闯延英殿,扰了陛下与朝臣议事。可臣妾真不知道您在忙正事,还以为……以为……”
“以为什么?”
“还以为……丽才人在里面,您喜欢她,便不想见苕儿了……”
崔荣苕说着,脸颊滑下两行泪来。
见状,萧澹叹了口气道:
“你过来,替朕磨墨,朕便原谅你。”
……
“你过来,替朕磨墨,朕便放过他。”
往事成昔,似曾相识。
崔荣苕一时恍惚,直到耳畔又响起竹杖击打人身之声,才醒过神来。
如今已不是永熹二年,是永熹五年。
她也不是婕妤崔荣苕,而是废后崔六娘。
疑是梦,今犹在。
萧澹见崔荣苕愣神,便问:“六娘迟迟不答,可是不愿侍奉朕笔墨?”
崔荣苕垂下眼帘,顺从地走到他身侧,拿起墨条。
“陛下误会了,妙净没有不愿,只是担心做得不好,毁了您上好的御墨。”
“无妨。”萧澹收回探究的目光,“墨本是拿来用的,又何来毁坏一说,六娘尽可放开手脚去磨便是。”
话虽这样说,崔荣苕根本放不开手脚。
身在帝王书房,萧澹又喜好书法,他的文房用具自然都是全天下最好的。
笔——是宣城所制的鸡距笔,圆如锥,捺如凿,落笔锋齐腰强。
墨——出自歙州,是被称作天下第一品的奚家墨,坚如玉,纹如犀,有“黄金可得,而奚墨不可得”的美誉。
砚——是端州进贡的端溪紫石砚,磨墨无声,贮水不耗,腻而不滑,发墨而不损毫。
砚滴——这是为砚中注水的器具,也是少府监精制,作龟蛇合体的玄武形状,体象自然,含源未出。
对着这些金贵的玩意,崔荣苕不敢大意,先将玄武砚滴浸入笔洗,盛满水再抬起,一滴一滴地将水注入砚台。
随后,她以大拇指和中指捏住墨锭,食指稳住顶端,在砚上垂直地打圈儿研磨。
磨墨看似简单,实际却是个极细致的活计。
持墨需平正,用力要均匀,水量要准确——用力过轻或过重,速度太急或太缓,水量过多或过少,都会导致墨汁粗糙不匀,皇帝书写时会觉得不顺畅,让重新研磨。
内侍们都觉得这是个辛苦活,崔婕妤却不这么认为。
反而在被萧澹罚过一次研墨后,她觉着这是个极好的法子:既能提防有不长眼的妃嫔来送吃食邀宠,又能在帝王理政时长伴身侧固宠。
毕竟,这天下有哪个男子能拒绝“绿衣捧砚催题卷,红袖添香夜读书”的诱惑呢?
崔荣苕还特地向戴容佑请教过萧澹在书房的喜好习惯,并在自己的殿阁里仔细研习过这些笔墨工夫。
无论萧澹是批阅奏抄,还是临帖作书,只要一有机会,她便跟在旁边研磨。
久而久之,萧澹也习惯了她的手艺,很少让其他内侍侍奉笔墨了。
虽然已过去三年,还换了个躯壳,崔荣苕的手法却依旧娴熟不减从前。
很快,墨已磨好。
在大雍,无论是宫中妃嫔还是世家贵女,只要是做主子的,润笔皆有下人伺候,不会自己研墨。
萧澹本来是因为崔六娘置喙戴容佑之事而不悦,想借此折辱她。
却未料到崔荣苕这么顺从地就上手研墨,还做得极好,不免多看了她几眼。
“六娘如此娴熟……倒不像是头一回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