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荣苕想得很清楚，她要推翻巫蛊案，洗清崔六娘身上的罪名，拿回中宫后位。
不过，这个计划的第一步就很难实现。
正月里的那件巫蛊案，没有经过正规的三法司审理流程，就直接由皇帝在内朝下了判决，一应卷宗和证据都被内侍省封存了。
她必须要拿到那些卷宗和证据，才能证明崔六娘是无辜的。
可卷宗证据已封存，她就找不到像样的疑点，也没有合适的理由去求重审。
这就成了一根筋，两头堵。
总不能去跟大理寺说，死在蓬莱池里的那个玉筝曾对她讲过，这是当今圣人做的好事吧？
崔荣苕思索了许久，才想出了这个法子——
既然旧案的证据拿不到，那便制造一个相似的新案，让她再度成为疑犯。
这样，大理寺在审新案时，必会调取旧案卷宗作比对。
前后新旧两案放在一起审理，她方能有翻案的机会。
在与崔相商议过后，崔荣苕说干就干。
锦心刻木偶，她绣木偶穿的布衣。
孟彦卿则伺机而动，在紫葳殿旁的柏树林中埋下木偶。
崔荣苕从前还住紫葳殿时，一直知道有宫人为了赶时间，经常从那座柏林穿行抄近道。
她自己做过宫婢，知道宫人不易，也觉得这是小事，当时就未曾阻止过，没想到眼下却用上了。
前两次颇为顺利，孟彦卿在宫门落锁前，溜进柏树林，在宫人必经之路上埋下木偶，又趁着雨天视线不清，发出怪叫装神弄鬼，控制他们前进的方向，引导他们发现木偶。
两只木偶是被捡走了，可等了一周，宫中都无半点巫蛊的消息。
崔荣苕意识到，定是萧澹压下了消息。
他不愿意张扬此事——崔荣苕想到的，他也想到了。他怕正月旧案被牵扯出来，自己设局陷害皇后的事情败露。
戴容佑统领宫中内侍，就直接将巫蛊的消息封锁住，不让外人知道。
于是，轮到第三只木偶时，崔荣苕特意叮嘱孟彦卿，要避开内侍，让女官发现。
宫中女官与内侍分属两支，各自为政。女官遇着棘手的事情，自然不会报告给戴容佑，而是报给冯尚宫。
偏偏这个冯尚宫，身上也有个秘密。
也算是天助崔荣苕。她以前为了斗倒崔六娘，探听过不少六尚局的事情，恰好知道关于冯尚宫的事情——
她曾是郑太后在闺中的侍婢，嫁了人就没有跟着入宫。丈夫早死，成为寡妇之后，才被郑太后召入宫中，改名换姓，借着太后之势，一路高升做到尚宫之位。
如此，她自然是效忠郑家的。
上次崔荣苕出宫到崔家，崔相也提过如今朝中的局势：
郑相党羽愈发傲慢，不断欺压崔氏一派。
还有郑家嫡女郑思瑶，萧澹的表妹，将满十六，要行及笄礼了。
这个年纪的贵女，一般早就开始议亲了，甚至有的在十三四岁便嫁了。
郑家一直留着这位才情美貌名扬雍都的掌上明珠，将上门提亲的媒婆全部婉拒了，除了要送入宫外，没有别的解释。
郑家女入宫，必是奔着皇后的位子去的。崔六娘这个仍住在宫中的废后，便有些碍眼。
所以，只要冯尚宫将巫蛊木偶的消息送到郑相面前，他定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
既能除去废后，让嫡女稳稳入主中宫，又能顺便打压崔家，何乐而不为呢？
崔荣苕就是要借郑相之手，将此事在百官云集的朔望朝会上揭破，逼得萧澹无法再封锁消息，只能派三法司彻查。
不过万万没想到，面对郑相的人海战术，萧澹竟然直接从朝会上逃跑了。
她跑了大半个宫城，来到思政殿，想探一探萧澹的心思，方便寻找对策，再给柴添把火。
崔荣苕心里盘算着，面上却不显露分毫，只作出一副担忧戴容佑的模样：
“戴内侍年纪大了，再打下去，眼瞅着要晕过去了……陛下打算罚他多少杖？”
萧澹回道：“九十九杖。”
那便是杖刑中最顶格的一等了。
哪怕是再冷血的人，看着活生生的人在自己面前被打得血肉模糊，心中也难免不忍。
况且从前崔荣苕刚被萧澹临幸，在东宫根基不稳时，戴容佑出手帮过她。
今日萧澹肯定不会打死他，倒不如卖他这个好。
崔荣苕犹豫了一会儿，还是劝道：
“陛下，请恕妙净僭越。妾不知戴内侍是犯了何事，却知荀子有云‘罚妄行则恶不惩矣’。陛下已罚过戴内侍，又叫众宫人观刑，他们日后必然不敢再犯。还请陛下念在戴内侍年事已高，且往日悉心侍奉的份上，饶他一命。若这九十九杖打完，他落下病根，日后伺候陛下时手脚不利落，反而是陛下的损失了。”
萧澹轻笑道：“朕记得六娘从前在中宫时，不喜读荀孟，觉得儒家太过温和，更推崇法家，提倡多用酷吏，警醒宫人。你还屡次跟朕提过，说戴容佑这个内侍监不够称职……怎么如今倒替他求起情了？”
以前的崔六娘还在萧澹面前说过这些？
萧澹推崇儒家，她批判太温和。
戴容佑这个内侍监是萧澹任命的，她却在萧澹面前说人家不称职。
崔荣苕忍不住腹诽，难怪萧澹从前厌恶崔六娘，除了崔家缘故外，这人说话也太会得罪人了。
她不能重蹈覆辙。
崔荣苕仔细想了想，才回答萧澹的问题：
“陛下，臣妾在望仙观中读了许多福德报应之书。此类书虽然肤浅，却使人多发善念。与过去相比，妾的心境有了很大变化，如今与陛下一样，觉得儒家才是治国之道，好德乐善而无求。臣妾为戴内侍求情，也都是为陛下考虑。”
她前后说了一大堆，说得口干舌燥，萧澹却没什么反应，低头批自己的奏抄，任由戴容佑继续挨板子。
等到戴容佑都快有气进没气出了，萧澹提笔要蘸墨时，见砚中的墨不够，忽然道：
“六娘，你过来，替朕磨墨，朕便放过他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