思政殿?阔九间,进深四间,在宫城诸殿中并不属于最大,是萧澹日常起居、批阅奏抄的便殿。
此时,这座天子居所的最中央,却趴着两个下人。
一个是方才收了锦心银子的小内侍,另一个则是从来都在萧澹身边形影不离的内侍监戴容佑。
一个无品内侍,一个从四品内侍监,并排挨在一处,皆是下半身被剥光了袍裤,被禁卫摁着在地上,动弹不得。
锦心从未见过男子裸体,一进殿便低低地惊叫了声,急忙捂脸扭过头,不敢再看。
崔荣苕倒没觉得有什么可避讳的,反正这两人都不算正经的男人,难看的地方也都早都被割掉了。
殿内除了萧澹和她们主仆,还聚了一群内侍和宫女,估计都是思政殿伺候萧澹的宫人。
崔荣苕没明白萧澹要做什么。
“陛下,您这是……”
萧澹绕过地上趴着的两人,在后方雕花玉榻上落座,淡然道:
“朕这思政殿难得行刑,六娘既来了,就在此处与他们一起看个热闹吧……行刑。”
“喏。”
除了摁住戴荣佑和小内侍的两人外,另有两名千牛卫分立他们左右,手持长三尺五寸,头阔约三尺的竹杖,高高扬起,再重重落下。
“第一杖——”
两具赤裸的臀腿上立现红肿与血丝,被地面青色的莲花蔓枝纹方砖衬得格外分明。
小内侍刚挨了一杖,就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:
“啊!陛下饶命——奴才知错了!奴才再也不敢了!”
他扭动着身体挣扎,被禁卫死死按住。
“第二杖——”
“第三杖——”
思政殿殿门紧闭,在这日头正盛的晴天午后,却无日光射入,殿内照明全靠两侧数十盏立式龙头绛纱贴金宫灯。
灯影绰绰,雕楹之上金漆描绘的蟠龙昂起头,在昏暗的光下,像是一头头等着吞吃活人的巨兽。
行刑人冰冷的报数声与竹杖敲击肉体的闷响声接连交错,伴随着小内侍尖利的哭喊,却无一声能传出殿外。
“好疼……好疼!奴才不敢了,奴才真的不敢了!禁卫大人,求您别打了。陛下,饶过奴才吧!”
萧澹充耳不闻,在惨叫声中悠然翻开案上的奏抄,提笔批阅。
与小内侍一同受刑的戴容佑,却是全程安静。
他咬住了下巴处固定笼冠的系带,死死咬着,脸侧肌肉紧绷,绷得眼珠子几乎快要掉出来了,却硬是一声不吭。
“十二、十三、十四……十七、十八……”
打到第十八杖时,小内侍的惨叫声断了,头一歪,晕死过去。
行刑的千牛卫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,禀告萧澹:
“陛下,人昏过去了。”
萧澹淡定道:“冷水泼醒,打完剩下的两杖再拖出去。既然有胆子收银子,便该受得住这二十杖。”
听到这话,崔荣苕身旁的锦心也不由得抖了一下。
被一盆冷水兜头泼下,小内侍呛水咳嗽着醒来,还未回神,最后两杖已落了下来。
“十九——二十——”
他连叫都没有气力了,只挤出几声微弱的气音,再没了声息,被千牛卫抬了下去。
这边刑罚已结束,另一边的报数声却仍在继续。
“三十、三一、三二……”
戴容佑的臀腿间已是皮开肉绽、血肉模糊。他冷汗透身如雨,仍咬着带子,偶尔有一两声极低的闷哼,却听不到喊叫。
“四十九、五十、五一……”
殿内观刑的宫人,脸色比受刑的戴容佑还要惨。
有宫女身子发软晕过去,被同伴掐醒后,吓得慌忙跪直,唯恐被扣上御前失仪的帽子,也拖出去挨打。
大雍刑律中有五种刑法:笞刑、杖刑、徒刑、流刑、死刑。
其中笞刑最轻,杖刑稍重一点,但也最多打百杖,一般死不了人,就是受点皮肉之苦,在五刑中算是相对较轻的惩罚了。
萧澹这个皇帝,以往在宫中是出了名的宽仁,平日宫人犯错,他大多是口头训诫,或罚些俸禄了事,很少用刑。
今日在便殿内大众打人屁股,恐怕是真气着了。
崔荣苕十分好奇,戴容佑做了什么事,能把他气成这样。
方才锦心贿赂的那个小内侍,撞到皇帝手里被抓了现行,只是罚了二十杖。戴容佑竟然比他的刑罚更重。
眼看已打过五十杖,就快到杖刑中的顶格处罚,萧澹都没喊停。
萧澹少年时,戴容佑就跟在他身边伺候,从成王府到东宫再到这宫中,一路都是萧澹委以重任的心腹,又作为内侍监统领整个内侍省,是内侍中名副其实的第一人。
宫人们见了他,都要恭敬地喊一声“戴爷爷”。
如今“戴爷爷”一大把年纪了,却被剥了衣服打屁股,还要被这么多宫人围观……
伤害性不大,侮辱性极强。
崔荣苕让锦心退到角落,自己走到御座前,低声道:“陛下莫要生气了。”
萧澹的眼睛盯在奏抄上,头也不抬道:“六娘为何觉得朕在生气?”
“陛下御下向来宽仁,今日您提前退了朝会,又在思政殿内当众责打内侍,若非气极了,断不会如此。”
“六娘倒是心思细密。其他人还觉得,朕提前退朝,是畏惧崔相和郑相,不敢处置巫蛊案呢。”
萧澹语带嘲讽,这话崔荣苕不好接,只接着劝道:
“怒甚偏伤气,思多太损神,此二者为心害,皆对身体无益,陛下还是宽心为好。不过戴内侍一向擅长揣度圣意,不知他是犯了何事,竟让陛下如此动怒?”
她想弄清今日萧澹发火的原因。
萧澹冷哼一声。
“没什么,不过是有人将朕当成聋子、瞎子,又想时时刻刻都盯着聋子瞎子在做什么。戴荣佑身为内侍监,却连个耳报神都防不住……你说,他该罚不该罚?
崔荣苕明白了。
原来萧澹是因为紫葳殿巫蛊木偶的消息走漏,才责罚戴荣佑的……
崔荣苕若有所思,恰好此时,萧澹偏头瞟了一眼过来。
“看六娘这副样子,像是知道朕说的是什么事情。”
她当然知道。
因为紫葳殿柏树林的巫蛊人偶,以及今日早朝上的御史弹劾,都是崔荣苕一手策划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