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大雍,人死后,一般需经招魂、小殓、大殓、停灵、出殡等仪式,方可入土为安。
其中,停灵是指尸身入殓进棺后,在殡宫停放,并设灵堂,供亲眷吊唁。
依照礼制,唯有天子或太后死后,才可以在宫中长时间停柩。其他人必须尽快出殡离宫。
宸妃三月初薨逝,四月十八出殡,在宫中停灵一月有余,已超过寻常后妃的停灵期限。
但每次朝会,礼部官员一劝,永熹帝就抹眼泪。他一哭,大臣们也没办法说下去,只能拖着。
最后,若不是崔相做主,以追封贵妃为宸妃为交换,催着永熹帝尽快下葬,恐怕宸妃的尸首还要在宫里继续放下去。
今日宸妃出殡,满朝上下都松了口气。
出殡,就是将灵柩运送?葬地,入土掩埋,也是整套丧仪的最后一个环节。
永熹帝虽没有追册宸妃做皇后,但今日她出殡的仪仗、鼓吹、柩车等器用,都是按皇后的品阶备的。
送葬队伍从宫城正南的兴安门出发,浩浩荡荡。数百挽郎服深?,戴白布介帻,哭唱着挽歌《薤露》。
“薤上露,何易曦。露曦明朝更复落,人死一去何时归……”
前往郊外帝陵的一路上,每隔五里,就有内侍撑张帷幕,盛设祭盘,举?道祭。花果禽兽,各类祭品穷极奢侈,引得都城百姓出门围观,万人空巷。
这般盛况,已远超历代皇后的出殡礼。
不过这位天子宠妃自从死后,逾越礼制的地方实在太多了,多数官员都已见怪不怪,只想赶紧将妖妃送走,让前朝和后宫都消停下来。
当然,也有人对此十分不满。
崔府后院内,燕国夫人吃下石榴果肉,将籽吐到婢女的手上,抱怨道:
“崔荣苕那个小贱人可真好命。陛下不但追封她做宸妃,给了六字谥号,如今连祭筵礼制都要越过你这个皇后。而你父亲竟然不阻拦,这不是打我们崔家的脸吗?”
崔荣苕听着燕国夫人骂她,心中冷笑。
追封宸妃一事,崔相不光不阻拦,反而是推动之人。
他没跟妻子提起,崔荣苕也懒得解释,敷衍道:
“崔荣苕是从崔府出去的,入宫时被赐了崔姓,算是半个崔家人。父亲身为崔家家主,于公于私都需避嫌,不好过问此事。母亲还是莫气了。”
“我怎能不气?就是因为她是崔家出去的,我才更气!”
燕国夫人面露不虞。
“当初你还在府里时,我就瞧着这个莫娘长了一张勾引男人的狐媚子脸,想打发她去外院,你却说用惯了不愿换人。
你出嫁东宫遴选陪嫁时,我也不想要她,是你父亲见她貌美,赐了姓送入宫,想着万一被太子看上,能帮到你……可结果呢?
人家虽然姓崔,实际根本没把自己当崔家人,也没把你当主子。不但在宫中处处与你争宠,还以巫蛊诬陷你。可见贱婢终究是贱婢,虺蜴为心,豺狼成性!”
燕国夫人越说越难听了。
她出自望族杨氏,又有一品诰命在身,性情高傲,加上长期困在后宅,与崔相夫妻关系冷淡,脾气比以前的崔六娘还要坏。
崔荣苕重生前,受过她们母女不少磋磨,对这个燕国夫人没什么好感。
但如今她刚与崔相谈妥要翻案,还有许多事情要借崔家的势。
崔荣苕只能尽力压制住怒火,从婢女手中接过一颗石榴剥起来,嘴上劝道:
“事情都过去了。这会恐怕宸妃人都已经埋进土里,母亲再气也无用,气坏了自己的身子,反而不值当。”
燕国夫人却不依不饶。
“你这是什么话?若不是崔荣苕,你怎会丢了后位,困在道观中?我怎会被圣人禁止入宫,如今想见你一面,还得躺在床上装病,连寝屋都出不去!”
显然,她是装病装出了一肚子牢骚,为了撒气,还踹了身边婢女一脚。
“我看啊,崔荣苕就是作恶太多,才被老天爷收走了那条贱命!日后等巫蛊风波过去,我定要与你父亲说,找人偷偷将她从土里刨出来,挫骨扬灰再喂狗,才能消我心头之恨!”
“……够了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够了!”
崔荣苕一用力,手中的石榴被捏碎,红色汁水从指缝间流淌下来。
她站起身,厉声怒斥:
“母亲如今怎么还不懂祸从口出的道理?巫蛊案本与您无关,若不是当日宸妃发现木偶时,您非要与她争辩,还出手伤了她,让圣人撞个正着,您也不会被勒令禁止入宫。
自那之后,圣人本就对我们有所忌惮,您再说这些浑话,叫有心人听去,传到圣人面前,就不怕祸及崔家吗?”
以前崔六娘很喜欢听身边人骂崔荣苕。燕国夫人骂得越狠,她越高兴。
今日她像是变了个人,燕国夫人从没见过女儿这副模样——
身上没有皇后的金冠锦衣,只着素色道服,却比从前更加气盛声弘,眼中闪着凌厉的光。
不知为何,竟让人有些畏惧。
燕国夫人悻悻地缩起脖子。
“咱们在府里,哪有人会传话出去?再说当日若不是崔荣苕跑来你宫里找到那木偶,你也不会……罢了罢了,你莫气,我不说了就是。”
崔荣苕重重地呼出一口气,将烂石榴扔到地上,尽力用平和的语气说道:
“如今女儿没了后位,在宫中如履薄冰。父亲虽身居相位,却也有不少人盯着。母亲身为崔家主母,还是牢记谨言慎行四字为好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,你如今做了什么劳什子仙师,倒与你父亲一样,总满口大道理……”
燕国夫人被女儿训了一通,面子上有些挂不住,眼珠一转,换了个话题:
“眼下陛下虽废了你的后位,却将你留在宫中,还许你出宫探望我,显然对你仍有几分夫妻情义。”
她不知道,这件事是崔相用追封宸妃的事情换来的。
“还好吧……”崔荣苕随口应付一句,接过婢女递来的帕子擦手。
燕国夫人想找回主母的威严,端出长辈的架子劝道:
“你这丫头的脾气我最了解,随了我,心性太过刚直。有时候,女人还是要柔软些,娇媚些,做一朵围着圣人转的解语花,这样他才能宠爱你。
如今崔荣苕那贱蹄子死了,后宫中没什么人能争得过你,圣人向来温润心软重感情,你只要抓住机会,夺回圣心,还怕后位回不来吗?”
温润、心软、重感情?
从前崔荣苕也以为萧澹是这样的人。
柔软,娇媚,解语花?
从前崔荣苕也是这么做的。
她曾与燕国夫人想法一样,以为只要拿捏住萧澹的心,便可在后宫立于不败之地。
可结果呢?
成了今日躺在棺材里,被抬出宫城的一具尸体,到死都不知道是谁害了自己。
宸妃的名头、六字谥号,逾越礼制的仪仗……听着好听,可人死了,都不过是无用的玩意。
若说崔荣苕经过生死明白了什么,就只有一点——
深宫千门复万户,君恩反复谁能数?
举世人生何所依,不求自己更求谁!
……
五日后,深夜。
寂静的望仙观中,传出一男一女的对话,夹杂着粗重的呼吸声。
“……使劲。你,身子太软。”
“嘶……疼!你轻点!我身上好酸,要不今日就到这里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