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巫蛊案非我所为,而是有人存心陷害。我要翻案,洗清罪名,拿回我的中宫皇后之位。”
崔荣苕神情严肃,掷地有声。
崔相听完,却根本不当回事。
“我知道,你一直说自己是被崔荣苕陷害。暂不论此事是不是宸妃所为,她人已经殁了,今日出殡下葬,你想翻案也是死无对证。况且你向来不如宸妃得圣心,这话若叫圣人听到,反而觉得你是心存妒忌。”
“我方才可没有说是被宸妃陷害。”崔荣苕斜睨崔相,“巫蛊案……是萧澹做的。”
最后五个字吐出来时,她仔细观察着对面的反应。
崔相神情如常,没有丝毫惊讶。
“崔相知道此事了?”
“先前我只是隐隐有些猜测。巫蛊无论在哪朝,都是十恶不赦的大罪,与谋反同等严重,这次圣人却草草结案,处置过轻,不合常理。
直到你提及玉筝是圣人的探子,我才能确定……可即便知晓此事是圣人做的,你又能如何呢?”
崔相继续苦口婆心地劝:
“与巫蛊案相关的人,大多已被灭口,唯一知情的玉筝也在十日前成了刀下亡魂。你无人证物证,如何翻案?而就算你有了证据,难不成还能当着文武百官的面,指认是圣人陷害你?”
“如此说来,崔相是打算舍车保帅了。”崔荣苕声音转冷,“想不到崔相身居高位,历经三朝不倒,论眼界,竟还不如六娘一个深宫妇人。”
“……你此话何意?”
“崔相听不出来么?我是笑你太天真!”
啪的一声,崔荣苕将茶碗摔在案上,琉璃全碎了。
“崔相莫非以为,萧澹废我后位,只是因为不喜欢我这个妻子?舍弃我,你就能继续官运亨通?你未免太小瞧萧澹了!”
“他兜这么大的圈子,不惜以巫蛊设局,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男女情爱。废我只是第一步,暂时不动崔家,也只是为了麻痹你罢了。”
崔荣苕每说一个字,崔相的脸就阴沉一点,到后面整张脸已皱成一团,阴云密布。
崔荣苕没有停下。
“既然萧澹能送一个玉筝进府,就能送两个、三个;他能废了中宫皇后,自然也能贬谪朝臣……若崔相继续自欺欺人,崔家下一次面临的,可就不是巫蛊压胜之罪,而是谋反了!”
“逆子——你大胆!”崔相气得站起身,伸手便要扇她。
崔荣苕不躲,反而还往前拱了拱脖子,毫不畏惧地直视他。
崔相好歹历经三朝,修养还是有的,很快就压住了火气,收回手背在身后,走到窗边,不理崔荣苕。
他权倾朝野,平常连萧澹都要礼敬他三分,甚少有人敢在他面前说个不字。
崔荣苕知道,自己方才那几句话,恐怕已经将老头子气个半死。
这也正是她的目的。
——不破不立,有破才有立。
崔荣苕见火候到位了,跟着起身,嘴边换上了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柔软语气:
“崔、不,父亲。女儿一时情急,忤逆父亲,请您责罚。”
为了示软,这个爹还是得捏着鼻子认下。
崔相面朝窗外,没吭声。
为表歉意,崔荣苕跪下磕头,却没真磕。
趁着崔相看不见,她在额头触地时,故意用拳头捶了下地砖,装作是用力磕头的声音。
“从前六娘太过天真,以为有父亲庇佑,便可在宫中高枕无忧。直到巫蛊案后,在宫中受尽磋磨,经历生死,才明白父亲为了崔家荣耀,付出了许多心血。”
“方才六娘所言,句句发自肺腑。六娘姓崔,从出生起就与家族荣辱同系一身。六娘做不成皇后不打紧,可若崔家因此背负旁惑邪言、操弄巫蛊的骂名,六娘惭愧!”
“是,父亲如今身为先帝委任的顾命老臣,受圣人倚重,在朝中没有威胁。可人心是流动的,功高必然震主。若有朝一日,圣人对父亲生出猜忌,或是有心人借巫蛊再生事端,父亲与崔家,又该如何应对?”
崔荣苕语气诚恳,字字句句,似乎都是站在崔相的角度考虑的。
崔相重重地叹了口气,转回身来,扶起她。
“起来罢。今日你虽大胆无礼,却能听出句句发自真心。你我父女二人,也是许久不曾说过这些了……你所言,我均已了解,只是仍要问你——你今日提出翻案,是一时冲动,还是当真想好了??
“这是女儿深思熟虑后做下的决定,一应手段,也都已想好了。若父亲愿意听,女儿可一一禀告。”
“好、好……你成熟了许多,看来在宫中磋磨这几个月,确实经历了不少事……”
崔相上下扫视崔荣,眼中半是担忧,半是欣慰。
“此事,我可以助你。但巫蛊是皇家禁忌,纵然为父身居要位,也不能左右。如今你在望仙观中修行,远离纷争,家中尚可护着你。若你重提此案,为父未必能保得住你身家性命……六娘可明白?”
他说的很清楚——若翻案中间出了纰漏,他不会保她。
其实方才崔荣苕说的那些大道理,崔相身为三朝权臣,又怎么可能不知道?
只是他谨小慎微,为保权势,不愿与皇帝正面冲突罢了。
如今有个没什么用处的女儿愿意冲锋陷阵,替他正面应对皇帝,崔相自然会同意。
崔荣苕原本就没指望他的庇佑,也不在乎被当作马前卒驱使。
若翻案失败,最坏的结果不就是一死吗?
她已经真切死过一次,重生后又在生死边缘走过,如今已没什么可怕的。
“六娘明白,只要父亲支持我,我一定能做到洗清罪名,还崔家一个清白。”
“好!就冲你这句话,为父信你。”
父女二人又坐回茶案边,让下人进来清理了琉璃碎片,续上茶,就开始详谈巫蛊案翻案的种种细节。
……
谈完正事,已是午后。
崔荣苕告别崔相,从中堂退出来,却还不能离府。
她得去后院探望“病重的”燕国夫人,崔六娘的母亲。毕竟这是她明面上此行出宫的原因,不能让萧澹起疑。
燕国夫人是御封的一品诰命,丰腴貌美,养尊处优,保养得极好,年近四十,瞧着却是一副不过三十的模样。
崔荣苕进屋时,她正歪在罗汉床上,靠着只三彩花鸟纹瓷枕,由婢女服侍着剥石榴吃。
“六娘拜见母亲,母亲万福。”
“诶呀,六娘来了,可算是与你父亲说完话了!快快,来我身边坐下。”
不过,比起久未见面的女儿,燕国夫人似乎更关心别的事情。
崔荣苕刚问过安坐下,便被她拉着手问:
“六娘今日出宫,可瞧见宸妃出殡的仪仗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