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荣苕正了正身子,问道:“玉筝死了,崔相可知此事?”
知己知彼,方能不殆。
崔相在前朝是出了名的老狐狸,合作之前,至少先得摸清他对自己的女儿到底是什么态度。
崔荣苕决定先从玉筝切入。
“玉筝?”崔相一脸疑惑,“这是何人?”
身为一府之主,他自然记不得一个侍婢的名字。
“她是我的侍婢,十日前死在宫中蓬莱池里。”
“蓬莱池?十日前……”崔相思索了一阵,“六娘说的,莫非是渔阳县伯次子,周晖之死?”
“正是,崔相听说了?”
崔相点头。
“渔阳县伯死了儿子,儿子还被当成凶手,自然是不服的,进宫找圣人闹了一场,要求三法司详查。他是跟着先帝打过江山的功臣,圣人为难,便将此事交于我处置。”
“那崔相是如何处置的?”
“我调了尚宫局、内侍省与大理寺的记录。三方皆认定此事是周晖一人所为——杀害宫婢,毁尸灭迹时失足落水,不慎溺亡。
凶器与尸体对得上,左骁卫中也有人证说他生前多次与同僚夜里换值,行迹刻意。因此,能够认定此事并无第三人参与,可以结案。”
“渔阳县伯认了?”
“不认也得认。谁让他这娇儿违反宫规,与宫婢私通在先。周晖身在北衙左骁卫,职责是守卫圣人安危,却在圣人的后宫里杀了人。圣人面上无光,本就不豫。若再闹上朝堂,交御史台与刑部审理,结果照旧,圣人必然迁怒周家。
我与渔阳县伯说过其中利害关系,他再溺爱儿子,也不好再闹,只能认下。此案发生在后宫,大理寺结案后,一应卷宗交由尚宫局封存,圣人准了。只是……”
崔相顿了顿。
“只是我竟不知,周晖杀的是你的婢女,圣人也未曾与我提过。”
“我毕竟曾是中宫皇后,身份特殊,又与案件没什么关系,尚宫局和内侍省被授意对外隐去我的信息,也合乎情理。”
崔荣苕说着,也将自己这边对案件了解到的情况,告诉了崔相。
她没提是自己与孟彦卿杀的玉筝,只说了锦心被内侍叫去认尸、萧澹与冯尚宫到望仙观问询搜查之事。
崔相听完,捋着胡子道:“罢了,一个不守规矩的宫婢,死了就死了。只万幸圣人不曾迁怒于你,治你驭下不严之罪。”
“他当然不会迁怒我。”崔荣苕扯了扯嘴角,“因为玉筝,本就是他安插在我身边的探子。”
仅一句话,就让当朝宰相失去了波澜不惊的从容气度。
“……你说什么?”
崔相惊得合不拢嘴,崔荣苕见他这副丑态,忍不住幸灾乐祸。
“原来您不知此事。我还当崔相运筹帷幄,万事万物都逃不过你的法眼呢。”
“六娘莫不是因怨恨陛下,生了什么误会?”
崔相的第一反应是不信,觉得是崔荣苕在胡乱攀咬。
“巫蛊案中,圣人几乎杀光了中宫婢女,你身边只剩最早陪嫁入宫的两人。当年为你遴选陪嫁时,又特意选的都是府里的家生奴婢,或是早早入府,长期伺候你的丫头,身家底子清白,怎会与陛下扯上关系?”
“误会?我倒希望是误会。”崔荣苕冷笑道,“玉筝是内侍监戴容佑的养女,自幼被送进府里,是处心积虑埋下的钉子……这是我亲耳听戴容佑所言,玉筝死前也向我交代过此事,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。”
“戴容佑的养女?自幼送进府?”崔相拧起眉,“这些采买下人的事,都是崔楠与他媳妇操办的……不行,我得传崔楠来问话。”
他张口要叫崔总管进来,被崔荣苕打断:
“崔相且省省这些功夫。我今日来,不是来问谁收了玉筝进府,也没兴趣看内部追责。我们还是拣重点的说吧。”
崔荣苕解下身上最外层的素色法帔,露出脖颈,揭掉上面的膏贴。
十日过去,指痕已经褪去,只残留一片青紫,在白皙肌肤上格外扎眼。
崔相抚须的手顿住。
“这……你何时受了这么重的伤?是谁伤你?”
他对崔六娘虽有许多不满,可这女儿毕竟也是从小娇养长大,从未见她受这样重的伤。
崔荣苕不答反问:“我姓崔,博陵崔氏的崔。顶着这个姓氏,崔相觉着,这宫中何人有胆子伤我?”
崔相眼珠子一转,就明白了她的意思,愕然道: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圣人?”
“除了萧澹,还能有谁?我被贬到望仙观的这两个月来,他利用玉筝,多次对我下手。若不是这条命够硬,今日发丧出殡的,除了宸妃,恐怕还有我了。”
“放肆!逆子,谁给你的胆子,竟敢直呼圣人名讳!”
崔相一掌拍在案几,震得琉璃茶碗都晃了晃。
“六娘,你今日诸多无礼,为父念你在宫中艰难,皆不与你计较。可这些不敬不吉的话,岂能乱说!为父从前是怎么教你的?口是祸之门,舌为祸根本。若早知你出宫是为说这些胡话,我便不该费心接你出来!”
他吹胡子瞪眼睛地怒斥,显然不光是因为崔荣苕方才的话,更觉得女儿对他毫无敬意,心中不快,要趁机教训一番。
崔荣苕不置可否,“我说的都是事实。”
她虽刻意夸张了几分,却没有胡说。
若不是她崔荣苕的魂魄附到崔六娘的身上,今日崔相就不会在府里好好坐着,而是在外面主持自家女儿的祭礼了。
至于直呼萧澹的名字……这又算得了什么?
这老顽固若听见她从前做贵妃时,在床帷间唤萧澹的那些称呼,怕不是连耳朵都想割掉。
崔荣苕对崔相毫无畏惧,施施然又端起琉璃碗吃茶。
老头子一怒之下,也只能怒了一下。拍完桌子的手空悬着,颇有些尴尬,便顺势端起茶碗。
两人各自吃茶。崔相也收了火气,调整对策。
他意识到,对这个女儿来硬的没用,得用软的。
“六娘,我知道你因失去后位,对圣人、对为父都颇有怨言。但巫蛊一案事关重大,又证据确凿,当初为保全崔家,为父不得不退让,但陛下应允过我,会保你在宫中无恙。
至于玉筝之事……确是府里用人失职,我会让崔楠彻查,再送一批清白的丫头进宫侍候你。宫中人情复杂,你性子孤傲要强,望仙观清净,或许比中宫更适合你。为父只盼你能远离斗争,安稳度日。”
崔相苦口婆心,字字句句似乎都是为崔家、为女儿考虑。
崔荣苕却嗤之以鼻。
保全崔家?
其实是保全他自己的权位。
盼她在望仙观远离斗争,安稳度日?
其实是嫌弃崔六娘太蠢,宫斗失败,失去后位,还不如待在道观里让他更省心。
本以为崔相对这个女儿,好歹有几分愧疚,几分真情……今日一看,感情是有,却不多,远远比不上他对权位的在意。
几句过招下来,崔荣苕已大致摸透了崔相的心思,懒得再掰扯了,决定直奔主题:
“我不会在望仙观中虚度此生。巫蛊案非我所为,而是有人存心陷害。我要翻案,洗清罪名,拿回我的中宫皇后之位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