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荣苕的马车自银汉门离宫,一路经过数道关卡,最后进了亲仁坊。
世家望族,讲究子孙相承,春秋无极,向来是不兴分家的。
博陵崔氏如今有两支,一支在老家博陵郡守着祖祠,其余大部子嗣姻亲都在雍都,皆居住在这亲仁坊内的崔府。
亲仁坊已是大雍都城诸坊中较大的坊,崔府仍几乎占了全坊的四分之一。算上仆役,府中足足千余口人。
其中就包括崔相所在的崔家大房。
崔荣苕的车帘再次被掀开时,后面是一张堆满笑容和褶子的脸。
“老奴奉主君的命令,在此恭迎妙净仙师,仙师万福。”
崔荣苕朝他略微颔首。
“崔总管,六年不见,一切可好?”
“老奴同主君一样,始终牵挂宫里的仙师。如今见仙师康健,老奴就什么都好了。”
“总管有心了。”
崔荣苕由锦心扶着下了马车。
她今日做女道装扮,绛色衫裙,外罩素色法帔,周身无钗珠妆饰,却昂首从容,宝相庄严,无人敢抬头直视。
之前孟彦卿来时,走的是仆人穿行的西侧偏门。
崔六娘没了后位,在宫里只能算个道姑,可在这崔府仍是大房嫡女,是崔相与燕国夫人的掌上明珠,是要走南门正门的。
护送的千牛卫与马车一起留在府外等候,崔荣苕在崔总管与数名家仆的簇拥下,越过朱漆大门,进了崔府。
崔府为三进合院,中轴对称,四角设角楼。虽然比不上宫城里沉檀为梁栋、金银作户牖那般奢靡,却也是高甍华屋,壮丽雅致。
崔荣苕由崔总管引着,依次经过门屏、影壁、前院、外厅……
走到中堂前的园林边,她停下脚步。
“许久未回府,不免有些感慨,总管可容我转转?”
崔总管笑着点头,“在自家宅子,仙师不需问老奴,一切随意。”
崔荣苕让锦心也留下,独自走进园中。
崔家的园林是建府时特意设计过的,整体布局以水竹为主,池中设小岛,岛中建亭通桥,环池开路。
崔荣苕漫步其中,望着散布四周的石泉、画楼、歌台、琴亭,想起自己刚进崔府时,第一次见到这些富贵园林,还以为是误入仙境。
她是在六岁那年,被卖进崔府的。
那时她还不叫荣苕,也不姓崔。
如今她已想不起来自己的本姓是什么了,只依稀记得,幼时住在南方的某个小镇,家中经商,早年有些薄产,娘亲还教过她读书认字。
可惜好景不长,父亲染上赌瘾,败光家业,欠了一屁股债,娘亲也生下弟弟难产而死。
她是家中的第四个女儿,亲娘一死,亲爹视她为累赘,直接将她发卖了。
人牙子为了好记,给她取了个名字叫莫娘——这是民间常用的诨名,就是没娘的意思。
莫娘跟着人牙子上路,由南至北,辗转到了雍都,被卖进崔府。
这一批丫鬟里,她是唯一认字的,身世经过人牙子天花乱坠地吹捧一通,也算是清白的良家子,便被派去侍奉大房嫡女崔六娘。
这一侍奉,就是十年。
几乎是整个豆蔻年华,莫娘都在这崔府度过。
后来,崔六娘嫁入东宫,她作为陪嫁丫鬟一同入宫,被赐了崔姓。
再后来,萧澹临幸了她。崔莫娘成了媵妾,封为东宫昭训,被萧澹赐名“荣苕”,成了崔荣苕。
再再后来,萧澹登基,崔荣苕一步步成为才人、婕妤、昭仪……直至四妃之首。
六年过去了。
如今重回旧地,风景今朝是,身世昔人非。
园中草木依旧繁盛,她却换了一副躯壳,成为了崔六娘。
崔荣苕绕着园子转了一圈,理清了纷乱的思绪,这才进了中堂。
……
高悬的匾额“护国佑民”之下,崔荣苕与崔相隔着一张几案,相对而坐。
崔总管亲自奉茶过来。
“记得仙师从前在府中,就喜爱这湖州味道。这都是前些日子送来的,清明前摘下的珍品,您尝尝。”
崔荣苕端起琉璃茶碗,凑近鼻尖闻了闻,又轻轻抿了一口。
“雅韵清虚,回味生津……好茶。”
崔总管没有明说,但崔荣苕一尝就知道,这茶就是宫里萧澹常喝的顾渚紫笋。
顾渚紫笋在先帝朝时被列为贡茶,每年清明前,湖州刺史都会亲自督办采摘,快马送入雍都。
至于为何专供皇家的贡茶会出现在崔府?
——不该问的,就别问了。
上完茶,崔总管便带着锦心与其他下人退了出去,将屋内留给父女二人
崔相没有吃茶。
自崔荣苕进屋起,他便一直上下打量着她。那双微凹的眼眶,此时已有些泛红。
“六娘消瘦了,你在宫中时,为父与你娘亲便时时牵挂,只恨宫墙深深,不能常相聚……”
崔荣苕一口茶没吞下去,差点喷出来。
这就开演了?
崔相这眼泪和萧澹一样,说来就来,都熟练得很。
他若是真心疼崔六娘这个女儿,巫蛊案发时,便不会袖手旁观了。
如今又在装什么?执手相看泪眼,无语凝噎吗?
崔荣苕不急不慢地放下茶碗,拈着帕子拭去嘴角水渍。
“妙净多谢崔相关心,相爷日理万机,忙于朝事,竟还有闲功夫记挂一介道姑,真是令妙净汗颜。”
“六娘……”崔相叹了口气,“这屋里只有你我二人,你却连声爹爹都不愿叫,是还在怨恨老夫吗?”
“崔相言重了,妙净乃戴罪之人,还是莫与崔家有什么粘连,以免带累了家族。”
上次崔荣苕因一时大意,险些被萧澹怀疑身份,就痛定思痛,这次出宫,格外注意在崔家亲眷面前的言行。
也幸好她作为婢女贴身伺候了崔六娘十年,对这位崔家小姐的性子再清楚不过。
她出身高门,是大房嫡女,被娇养长大。读过诗书礼乐,精通琴棋书画,才貌名声冠绝雍都。
甫一及笄,她就被先帝指婚,许给了成王萧澹。
萧澹被立为太子,她也跟着升作太子妃,嫁入东宫,之后又顺理成章地成为中宫皇后,大雍国母。
都说生而富者骄,生而贵者傲,崔六娘是二者兼有。
她这一生太顺遂了,从未遇过什么挫折,不会将任何人放在眼里,也不会体谅任何人。
巫蛊案发后,崔相为保全崔家,置身事外,不曾为崔六娘的后位求过半句情。
她心中,不可能不恨。
因此崔荣苕今日来,也不能给崔相什么好脸色。
恰好,她自个儿也不想对着这只老狐狸叫爹爹。
崔相奈何不了女儿,只得无奈道:
“罢了,不说这些了……你前几日特意差人传信,让我接你出宫,是有什么要紧事要与我商议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