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雨依旧未停歇。
宣阳坊,郑府。
如今在大雍朝堂,若说一人之上万人之下,或许没有人能比得过郑瑜明郑相了。
论高贵,他出自荥阳郑氏,是当今圣人的舅父,太后的同胞兄弟。
论权势,他位列三公,官拜大司徒,又担任中书令之职,掌中书门下两省,是先帝托孤的顾命老臣。
原本朝中还有同为宰相的崔相制衡他,但在崔皇后因巫蛊案被废后,崔相逐渐低调,郑相便隐隐有了专势擅朝的趋势。
今日是休沐日,这位九锡重臣没有工作,正在家中书房内与人对弈。
屋外细雨纷纷,清风穿廊。
屋内棋局对坐,小鼎烹茶。
与郑相对弈的,是个年轻男子,软骨头似地歪在榻上,样貌与郑相有六七分相似,唯独一双狭长的狐狸眼长得不同。
郑相是个棋迷,下得兴致勃勃。年轻男子却有些惫懒,抱怨道:
“老天这是造什么孽,下这么多雨,没完没了,让人连门都出不去……”
郑相掀起眼皮,瞥他一眼。
“那老夫倒要多谢老天爷,让你这不孝子能在家收收性子,而不是到青楼楚馆厮混……行了,别扯这些,专注棋局。”
郑相手执黑子,思索片刻正要落定,却听到屋外禀报:
“大司徒,宫中传来密信。”
郑相立刻将棋子丢回棋罐里,对外道:“快呈上来。”
屏退屋内下人,他才拆了信,读完面色骤变。
年轻男子见状调侃道:“父亲方才还说让孩儿专注棋局,您自己倒被一封信分去心神。小心这局,要被不孝子赢过您了。”
郑相回神,瞪了他一眼,将信件递过去。
“你倒是大言不惭。是宫里来的消息,倒也不用瞒你,看看吧。”
“怎么?莫非我郑家又靠着父亲和姑母要再升一升?”
男子兴致勃勃地接过来,扫过信纸,眼珠子转了两转,嘴角却又撇下去。
他随手一扔,将信纸丢开。
“怎么又是这老掉牙的巫蛊?正月里才折腾过,这才过了四个月……宫里就不能出些新花样?父亲日理万机,哪个不长眼的送来这样没用的信?还不如这盘棋有趣。”
郑相却与他的看法截然相反,吹胡子瞪眼睛地怒斥道:
“臭小子,谁让你乱扔的?老夫迟早得剁了你这双手!”
他从地上十分宝贝地拾起信纸,掸了掸上面的尘土,小心翼翼地压在棋盘之下,这才重新执棋。
“你懂什么?这是咱们郑家的机会!消息越早到手,才能越早布好局。”
年轻男子似乎是被骂习惯了,依旧挂着没皮没脸的笑,悠游自在地给郑相和自己续了茶。
“布局?如今都城中会与巫蛊牵扯的,只有崔家。父亲不是一向与崔相关系不错么,这是打算收拾他了?”
“关系不错?哼——”郑相冷哼一声。
“那老狐狸八面玲珑,滑不溜手,从来是谁都不得罪。早年间,圣人刚登基那会,想借他这国舅爷的手打压我,他畏惧太后,不愿意得罪我,未曾应允。之后圣人便与他不咸不淡,他才转投我。”
“这对我郑家是好事啊。”
“但近日我听闻,这老东西刻意避开尚书省官员,屡次单独入宫面圣,不知打的什么主意……说到底,博陵崔氏,和我们荥阳郑氏,终归不是一条心。”
“这倒是……那父亲是打算借巫蛊,在朝上参崔相一本?”
郑相黑子还没落下,一听这话,气得直接砸了过去。
“叫你不要与城中那帮纨绔厮混!好歹是个探花出身,如今整日除了斗鸡走马玩女人,什么正事都不做,反而学了一身毛病!”
男子灵巧地躲过棋子袭击,一脸无辜。
“不是在说崔家的事么,父亲为何忽然迁怒于我?”
“还不是你蠢!你当崔易是什么人?正二品尚书令,当朝宰相,统领六部,门生遍布大雍,是随便参一本就能拉下马的?别忘了,正月里板上钉钉的巫蛊十恶大罪,他崔家也只丢了个后位外,其余人毫发无损!”
“是是是,父亲教训的是,是孩儿太蠢……那不知父亲英明神武,有何见教?”
郑相又瞪了儿子一眼,才道:“崔易如今已不是国舅,暂时对我没有威胁,我也没兴趣和他斗。我只是担心……那望仙观中的妙净仙师。”
“您是说以前的崔后?一个不受圣人喜爱,没生下一儿半女,还被废了后位,往后余生只能在道观中度过的弃妇……父亲为何会担心她?”
“她从前确实不受宠,圣人甚少踏足中宫。可近两个月来,圣人却多次去过望仙观,还派人重新修缮观内。
上次蓬莱池中死了人,冯尚宫带宫正到望仙观问话,圣人全程陪在一旁,不许宫正搜查崔氏的寝屋,前些日子更是破天荒地允许她出宫去探望病重的燕国夫人……要知道,从前的宸妃荣宠最盛时,也没有这出宫省亲的恩赏。”
“父亲是担心……圣人对废后还有旧情?”
“是,陛下并非贪恋女色之人,却极重旧情。后廷已有两年未曾采选新人,宸妃一死,宫中从东宫跟来的妃嫔就只剩一个贤妃。眼看再过几个月,你十妹就要及笄了……”
年轻男子食指与中指夹住一枚白子,玩味地轻捻着。
“儿子终于听明白了,父亲是想让十妹入宫为后。”
“是,我也问过瑶儿,她是愿意的。”
“但圣人哀痛于宸妃之死,久不曾踏入后宫。太后又外出礼佛,不在宫内。没有太后看着,圣人会许我郑家再出一个皇后?”
“中宫之位已空悬数月,后廷诸事皆由冯尚宫掌管。可这些女官终究只是皇家的奴婢,不能一直代管。无论宸妃生前再得宠,人已经死了,便只是帝陵里的一抔黄土。圣人如今需要的,是一位出身高贵,能诞下太子的皇后。”
“那为何不能是贤妃?您方才说陛下重感情,贤妃可比崔后还早入东宫,陪伴了圣人许多年,又诞下了皇长子,圣人不会立她吗?”
“贤妃?”郑相嗤笑,“轮到谁都轮不到她,一介低贱的御医之女,侥幸生了皇长子,也绝无可能登临中宫。这后位,定是你妹妹的。”
“父亲打算怎么做?”
“巫蛊再现宫内,圣人想把此事压下去,可没那么容易……”
郑相思索出神之际,对面男子落下一枚白子,吃掉大片黑子,咧嘴一笑。
“父亲,您输了。”
“……什么?!”
“都说了让您专注棋局。”
郑相有些恼,伸手推乱棋子。
“再来再来!方才这局不算,你再陪我下一局!”
“那这局父亲手速可要快一些,您每次落子太慢了……儿子还等着雨停了,去紫荷楼听曲儿呢。”
“臭小子!你老子还不如一个戏子重要是吧?”
……
郑相下棋落子虽慢,在朝堂上的布局却十分迅速。
第二日的朝会上,便有御史出列道:
“陛下,臣要弹劾望仙观妙净仙师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