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入五月,立夏之后,雍都气候转暖,雨水渐丰。
这日雨势猛烈,黄昏刚过,天便黑透了,像是入了夜。
因着雨大,在外行走的人不多。宫城西边,只能瞧见两个撑着伞的青色身影,一前一后,由南往北,在雨中匆匆疾行。
“紫菱,你慢些,等等我!”走在后面的女子叫道,“走这么快作甚?我鞋底和裙角全湿了。”
叫做紫菱的女子只好停下等她,面露不耐。
“眼瞅着宫门要落锁,再不快些,可就回不去了。”
“急什么?等会我们抄近路,从那片柏林一穿过去就到了,肯定来得及。”
“都怨你,非要到元武门来看什么左骁卫长史,不然咱们也不用这样狼狈冒雨。”
“我还不是想让你瞧瞧美男子吗?你不知道,那位新上任的长史大人,长得跟画儿上的神仙似的,得见一眼,无憾此生!只是不知道他今日为何不在左骁卫的仗院中,扑了个空,我明明提前打探过,今日就是轮到他值宿宫中啊……”
紫菱在她胳膊上拧了一把,啐道:
“你这妮子,仗着发放廪赐的名头,整日在宫中乱窜,现在都敢肖想左骁卫了?若叫冯尚宫知晓,定罚你抄写宫规!”
“那怎么了?爱美之心人皆有之。宫里不许私通外男,还不许咱们看看呀?”
两名女官嬉笑打闹了一番,便接着赶路。
为了赶时间,她们没走寻常巷道,在一处分叉口拐进了柏树林中,抄了近路。
走了约一盏茶的工夫,紫菱忽然停住脚步,张望四周。
“绿萼,你听到了吗?”
“听到什么?”绿萼疑惑问道。
“我似乎……听见了隐隐约约的哭声。”
“哭声?哪里有哭声?”绿萼立刻缩到紫菱身边,“我胆子小,你可别瞎说吓唬我!”
“真的,你仔细听。”
两人屏住呼吸,在嘈杂的雨声中,果真隐约听见一道奇怪的呜咽声。
似哭似笑,非男非女,在林中不断回荡着。
“真的有……我也听到了。”
“会不会是雨天路滑,有附近殿阁的宫人摔倒,陷在泥里了?咱们过去瞧瞧。”
“不!”绿萼一把拽住紫菱,“别过去!”
“为何?总不能见死不救吧?”
“你仔细想想,这柏树林附近只有一座紫葳殿,那里从前只住着一位宸妃,上月才出殡下葬。她病逝时,陛下以伺候不力的罪名,将紫葳殿的宫人都杀了,这里已被废弃不用,又怎么会有人?”
不是人,难不成是……鬼魂?
两人齐齐打了个哆嗦。
雨天,阴云密布,不见日光,无人的林子……最适合鬼魂出没了。
“你说得对,咱们还是快些回去比较好。”
两人拉着手,一起越走越快,到后来索性小跑起来。
可那道奇怪的呜咽声却始终在附近,挥之不去。
跑了百余步,前头的绿萼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一绊,踉跄着往前栽倒下去,摔了个狗啃泥。
和她拉着手,紧跟其后的紫菱也被带着一起摔了,爬起来便恼怒道:
“绿萼,你这是干嘛!”
绿萼忙解释:“我不是故意的,是这地上有东西绊了我。”
在她们脚边,有一块凸起的地方,在平整的林中泥地上显得格外扎眼。只是天色昏暗,方才两人又慌忙逃跑,才没有注意脚下。
绿萼伸手摸了摸,发现那凸起与地面并不相连,只松软地插在土里。
她顺手抽了出来,在雨水下冲走表面污泥,再定睛一看——
竟是一只木偶,长一尺余,身披桎梏。
还有一根银针,钉在其心口处。
“这是……!”
……
“这是本月第三起了。”
当夜,木偶已被洗得干干净净,摆在萧澹的紫宸殿中。
殿内只有萧澹和戴容佑两人,没有其他宫人。
晚膳后,萧澹就一直在研究把玩这只木偶,面无表情,不发一言。
他在朝臣与后妃面前,总一副温润如玉、风度翩翩的模样,可私下却多数是这样的状态。
只是苦了在一旁伺候的戴容佑。
萧澹沉默得越久,戴容佑额上的冷汗就越多。
“戴容佑,今日这木偶,由何人发现?”
皇帝终于开口,不是责罚是询问,戴容佑不免松了口气。
“回陛下,前两次由掖庭局内侍发现,今日则是尚宫局的两名掌簿女官。已查明,四人皆是偶然经过柏林,并无嫌疑。”
“朕记得那片林子属于紫葳殿地界,为何这些内侍女官会从那里经过?”
“禀陛下,那片柏林是由南往北的一条近路,自……”
戴容佑悄悄觑了眼萧澹的脸色。
“自宸妃殿下走后,紫葳殿空置无人,有时宫人想赶着宫门落锁前回处所,就会从那里抄近道。”
萧澹掀起眼皮,眸中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嫌恶。
“微贱之人,也敢去那里……那片柏林中有苕儿亲手栽下的凌霄花,以前便罢了,朕看在苕儿的面子上不追究。但往后,那片林子,再不许任何人踏足。”
“陛下息怒,今夜发现木偶后,老奴已让人封了林子,以后也会严加看管,绝不叫人打扰宸妃殿下清净。”
“嗯,关于这木偶的事,还有谁知道?”
“前两次发现的内侍,是直接呈报老奴的。今日两名掌簿女官发现后,则报给了冯尚宫。冯尚宫知道事关重大,没有声张,只知会了奴才。奴才也已耳提面命,不许宫人乱传。”
“今日除了木偶,还发现什么了?”
“因连日大雨,林中泥泞,脚印杂乱……但请陛下放心,老奴已派人去查了,定查个水落石出。”
萧澹握着木偶,指腹反复由上至下,将木质表面摩挲得反光。
“一连三次,都在紫微殿外的林中,回回都是雨天,宫人都听到了哭声……你说,是谁这么有闲情逸致,在朕的后宫里装神弄鬼?”
“陛下恕罪。巫蛊是宫中忌讳,少有人敢操弄此事,老奴斗胆猜测,会不会……和望仙观中那位有关?”
“不,不会是她。”萧澹一口否定,“崔六娘如今在宫中自顾不暇,总怕朕杀她,给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做这种事。你演戏演得太多,还真当上次巫蛊是她的手笔了?”
上次巫蛊案是萧澹的命令,戴容佑指派玉筝做的,与崔六娘根本没关系。
戴容佑堆起奉承的笑。
“是老奴愚钝,竟忘了此事。多亏陛下指点,奴才明白了。”
其实他心里没觉得这事是崔六娘做的,只是眼下真凶未知,皇帝心绪不佳,拿一个最不可能的答案出来卖个蠢,反而是最稳妥的应对。
萧澹也知道戴容佑的这些小心思,懒得与他计较,将木偶扔过去。
“行了,别贫嘴了。此事你亲自查,绝不可外传泄露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朕前些日子吩咐你的,让你处理的人……没有外人知晓吧?可别像上回一样,连个养女都管不住,闹出私通禁卫的丑事来。”
“那人已按陛下的吩咐活埋了。陛下放心,此前是老奴疏忽大意,往后这些事奴才都亲自去办,不会交给下人,也绝不再出任何纰漏。”
戴荣佑嘴上保证得信誓旦旦,可第二日一早,在他看不到的地方,就有一封信件加急送出了宫,进了郑相的府邸。
信上只有一句话:
【紫葳殿附近巫蛊再现,圣人隐而不发。若要利用,早做筹谋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