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雍作为一方霸主,疆土辽阔。
在中央,都城之中,有三省六部、卿监百司,共同辅佐帝王治理天下。
而雍都以外,地方事务则由州、县官员负责。到前朝建兴年间,全国已有州府三百五十八,县一千五百五十一。
州县数量太多,不便监察控制,建兴帝便在此两级行政区划之上,又设监察区划,名为“道”。
按山川水土走势,天下分为十道,每道设观察使、节度使各一人。
观察使为文职,负责察访官吏善恶,记录贡赋物产、管治徭役诸事。
节度使为军职,负责节度调遣边防诸军,为行军总管,掌军戎大权。
崔荣苕已猜到孟彦卿背景不单纯,却没想到他的来头这么大。
“听闻河西道节度使赵忠,佩四镇印绶,握重兵守要地,坐镇西北边塞多年,战功卓绝……你既是他的义子,怎不留在河西道,要来雍都?”
孟彦卿不答,右手树枝抽在崔荣苕的左肩头。
“时辰未到,不许,起身偷懒。”
“说句话喘口气都不行么?真没见过你这么严格的师父……”
偷懒不成,崔荣苕只好又蹲了回去,双手撑在膝盖上,稳住酸软的下半身。
“呼……你还没答我呢。之前你说想做将军,可若你留在节度使身边,想必很快就能如愿。为何要费力气跑来都城,在左骁卫中做一个小小的兵曹?”
孟彦卿还是回避问题。
“为何,私下查我?你想知道什么,直接问我便是,我答应过你,不会骗你。”
夜风起,卷起庭内榆英,吹走崔荣苕额角的薄汗,拂过孟彦卿的衣角。
他望着崔荣苕,目光安静淡然,可若仔细看,眼底似乎有几分委屈,几分指责。
崔荣苕本来很理直气壮的,被这样盯着,也忍不住生出一丝心虚来。
可转念又想,她作为主人,调查狗的来历和前主人的背景,有什么好心虚的?
“行,既然你说可以直接问你,我现在就问了,你不许有半句虚言——第一个问题,你何时被赵忠收为义子?”
孟彦卿想了想,这次倒真乖乖回答了:
“十六岁。”
“那你几岁参的军?”
“十四岁。”
“嚯,这么早啊。”
崔荣苕十四岁时,还在崔府后宅帮崔六娘绣花呢,孟彦卿都已经上战场扛真刀真枪了。
“你是河西道人士吗?”
“不,我生在河东,祖籍泽州,高平县。”
“既非生于边疆,又非穷困潦倒,为何这么早就参军?”
先前崔荣苕发现孟彦卿会用芙渠香熏衣,他也说过,是他母亲的习惯。
有闲心和精力制香熏衣,家中纵不是名门望族,也必定不是穷苦人家。
如今大雍除了边塞,中原内地已多年太平。
出身清白的良家子要服兵役,多是二十岁之后才入伍,很少有十四岁这么小的。
孟彦卿眼睫微垂,默然片刻,仰头望向天边月牙,
“娘亲死前说,好男儿,当报效国家。她希望我,效仿先祖,忧国忘家,捐躯济难,做顶天立地的,大将军。”
因为口吃,他说话依旧磕磕绊绊,语气却是铿锵有力的。
崔荣苕怔了一瞬。
“你娘亲对你期望很高,你也很孝顺她。”
两人相识以来,他就经常提到母亲。
“我幼年丧父,娘亲,独自一人,抚育我,教我,认字习武……娘亲遗命,不能不从。”
月坠明晖,落在那双桃花眼中,映出的全是思念与怅然。
崔荣苕不禁也想起自己的母亲。
她死得早,只模糊记得是位贤妻良母,如其他妇人相似——生儿育女,勤俭持家,忍和处世。
她死前对崔荣苕的遗言,只有一句:
“……望你长大后,嫁一个好夫婿,遵守妇道,孝顺公婆,也多帮扶娘家和你弟弟……”
崔荣苕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,转开了话题:
“虽然是令慈的要求,但河西常年直面吐蕃威胁,你为何不在原籍地泽州参军,要去这样苦寒偏远的边疆?”
“泽州太平,壮丁争抢入伍。我双亲俱丧,无人推举。”孟彦卿淡然道,“听闻,河西节度使,有善战之名。用人,不限资品,只择有才,便前往投靠。”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说到这里,崔荣苕忽然想起崔相给的文书里,有一处特别的描写。
“听闻你曾在战场上,拉弓一次发十支箭,射死吐蕃将领数人……这是真事,还是夸大?”
孟彦卿眸光一滞,扯了扯衣领,似是有些难为情。
“军中之事,你是,怎么查到的?”
“你别管怎么查的,只回答是真还是假。”
“……是真的。”
“竟然是真的?没有夸大过?”崔荣苕不相信,“你拉的多大多硬的弓?怎能做到一次射十箭?”
“军中常用,三尺筋角弓。我惯用,五尺长弓,拉满约四石。”
“等等……你说多少?四石??”
一石米重超过百斤,就几乎顶得上一个半崔荣了。
而四石重的弓……不就是六个她吗?
崔荣苕咋舌愕然,一时间都忘了扎马步的疲累。
“所以你是说……你骑马在战场上,拉开了四石重、五尺长的重弓,同时射了十支箭出去,还射死了好几个吐蕃将士?”
“是。”
“也是这一次,你救了河西节度使赵忠,才被他收为义子?”
孟彦卿迟疑了一瞬。
“……是。”
“既然你救了长官,立了大功,与贵人攀了亲,为何要弃了这一切,离开河西?”
又回到了崔荣苕最初的问题。
孟彦卿说过要做左骁卫上将军,为借崔家的势,才接近帮助崔荣苕——他不是什么淡泊名利,视权势如粪土的人。
那他又为何放弃河西积攒的军功,来到雍都呢?
要知道,宫城禁卫,向来是世家送不成器的子弟进来历练……不对,应该是来混日子的地方。
不提别人,就说那个私通玉筝,被孟彦卿丢进蓬莱池淹死,还背了杀人罪名的周晖。他虽然只是个左骁卫司戈官,父亲却是正经有爵位的渔阳县伯。
在这些祖辈动辄是朱紫将相的关系户里,节度使义子这个名头,也就显得不那么出彩了。
崔荣苕满心疑问,孟彦卿思忖片刻,只答了一个字。
“……过。”
“过?”崔荣苕皱眉,“什么意思?”
“跳过,不想回答。”
崔荣苕:“……”
她站起身,这回不是想偷懒,是被孟彦卿气着了。
“谁允许你跳过了?你方才不是说过,会对我有问必答,事无隐瞒么?”
“狗对你,自然,事无隐瞒。可说好了,习武时,我是,你的师父。不是,你的狗。”
孟彦卿淡定回应,手上潇洒地甩开树枝,凌空挽了一个剑花。
“现在,为师命你,专心习武,莫言闲事。”
崔荣苕:“……”
就没见过孟彦卿这样话都说不利索,却这么擅长堵别人话茬的人!
“才当了两日师父,就端起架子了?行,既然说好了,那弟子就听师父的。但师父且等着,等我练完,我还是你的主子,让你答什么,你就得答什么!“”
或许是被激出逆反心,又或许是被这些闲聊分了神,崔荣苕再次蹲下扎马步,却不觉得像方才那样难熬了。
她说到做到,真就扎马步扎够了一个时辰。
一直蹲到二更天的报时钟声响起,崔荣苕只感觉双腿不属于自己了,全靠扶着孟彦卿递过来的树枝,才慢慢站起来,腿还颤颤巍巍地合不拢。
等缓过劲来,她倒也没有再纠结方才的口舌之争,而是说起了正事:
“我已经同崔相提过,近日你或许就能接到升迁诏书,预计是升为从六品长史,掌判诸曹。怎么样,我这个主子,待你不薄吧?”
孟彦卿一愣,很快回过神来,点头道:
“多谢。”
“用不着谢,这好处可不是白给的。”
“我知道,无功不受禄。需要我,做什么?”
“聪明。想得此次升迁,你需替我办一件事,附耳过来……”
孟彦卿蹲下身,崔荣苕凑到他耳边,嘀嘀咕咕地说起小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