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锦心,你难道没有想过,玉筝怎么就总喜欢犯这个毛病,让你替她抓药呢?”
“主子的话,婢子不太明白。莫非您是觉得玉筝在装病?”锦心回道,“您误会了,玉筝她脾胃不好,稍微吃多吃少、吃热吃冷都会闹腹痛,几乎每一两个月都要犯一回,是多年的老毛病了。”
崔荣苕接着问:“那每次都是你帮她去抓药?从前在中宫淑景殿时,也如此?”
“是,她每次痛起来,连床都下不了,就将方子给奴婢,替她跑一趟奚官局。”
“在奚官局抓的什么药?”
“奴婢记得是附子粳米汤。玉筝说她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,容易脾胃虚寒,水湿内停,这方子是最对症的了。”
“附子粳米汤……那便是有附子这味药材了。你将药拿回来,下水熬煮前,可曾给玉筝看过?”
“自然是看过的。玉筝常吃这味药,熟悉药材,担心奚官局以次充好,要检查一番,奴婢就给她了。”
崔荣苕了然地点头,从自己靠着的锦枕下掏出一个小布包,扔到地上。
“你瞧瞧,这些可是你从奚官局抓的药?”
锦心打开布包,见里面全是灰黑色的药材切片。
她疑惑道:“这些看着像是附子。奚官局的典事说过,生附子有毒,服用过多会晕厥,甚至一睡不起,特意嘱咐奴婢熬药时每剂只能放一枚,不可放多了……主子您怎会有这么多附子?”
“当然都是从你的好姐妹那里搜出来的。你既知这附子服多了会晕厥,不如再猜猜——这药,都用在谁身上了?”
昨夜崔荣苕回来,没有休息,先将整个望仙观都搜查了一遍。净房、厨房、耳房……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,都被她翻了个底朝天。
最后,在耳房玉筝的床铺褥子下,崔荣苕找到了这个装满附子的小布包。
就在她叮铃咣啷地搜东西时,耳房里的另一张床铺上,锦心依旧睡得香甜,仿佛听不到任何声响。
“锦心,无论是昨夜,还是上月初七那夜,你都不是单纯睡着……你是吃了附子,昏过去了。”
锦心不是傻子,经崔荣苕几句点拨,立刻反应过来,面色僵滞。
“您的意思是,玉筝……给奴婢下毒?可……为什么呢?奴婢与她并无仇怨,她为何要迷晕奴婢?”
崔荣苕淡淡道:“不把你迷晕,她如何布设巫蛊局,废我后位?如何将私通禁卫的丑事推到你身上?又如何来杀我?”
事情已经全明了。
玉筝幼年被养父戴容佑送入崔府做探子,却不甘心只在崔六娘身边做一个下人。
她一边与宫中禁卫有了首尾,将偷情之事栽到锦心身上,瞒过养父;一边听从养父的指示,助萧澹以巫蛊的罪名陷害中宫,并在崔六娘被贬到望仙观后,害死了她。
可意外发生了——崔六娘身死,崔荣苕的魂魄上了她的身。在旁人眼中,却是崔六娘大难不死,活了过来。
玉筝出宫嫁人的盘算因此落了空,只能再设一次杀局。
以上诸多事情,进行时都必须避人耳目,所以玉筝假借腹痛抓药之名,长期私藏附子作迷药,将锦心与其他宫人迷晕,方便她行事。
至此,有关玉筝的最后一环,合上了。
锦心似乎终于承受不住打击,面色煞白,下肢瘫软地跪坐在地上,眼角流下泪来。
“巫蛊?主子因巫蛊案受尽苦楚,竟也是玉筝做的?怎么会……怎么可能……她究竟为何要如此?”
为何要如此?昨夜玉筝说得很清楚。
她不愿被困在深宫里,一辈子做伺候人的丫鬟。
她想要荣华,想要自由——出宫嫁给渔阳县伯的次子周晖,做伯爵府里的贵妇人,是她理想的生活。
其实在某种意义上,崔荣苕能理解玉筝。
她也曾做过崔六娘的侍婢,明白玉筝的渴望从何而来。
若易地而处,说不定……她也会做同样的选择吧。
崔荣苕收起多余的思绪,对跪在地上的锦心道:
“锦心,我知道,从前在崔家时你一直伺候九娘,九娘殁后才被指派到我身边,九娘之死又与我脱不开干系,你对我没什么忠心也是应该的……你不用急着反驳,听我说完。”
“时过不可还,即便你我再无情谊,也一同这宫中走过了六七年的光阴。世态云变,当初陪嫁我入宫的丫头里,如今只剩下你一人,我不想你走上玉筝的老路。”
“今日同你说起这些,不是要秋后算账,是希望你知道真相,好让你我坦诚交心一回。我知你受玉筝蒙骗,所以过去种种龃龉,我皆不会再计较,只想问你——”
“这一次,你可愿站到我的身边,成为我的左膀右臂,一齐回到属于我们的中宫?”
这一番话,有示弱,有怀念,有威胁,有许诺……
更重要的是,从前的崔六娘,绝不会对仆从说这些。
锦心觉得意外,一时呆住,接不上话。
忽然,屋外传来一道女声,打断了两人:
“尚宫局奉旨调查蓬莱池人命案,请见妙净仙师。”
“……!”
崔荣苕想到会有人来问话,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,此时离玉筝的尸体被打捞上来才刚过了一个多时辰。
来不及再与锦心串供,崔荣苕飞速将那包附子塞入袖中,低声对锦心道:
“待会儿看我的眼色行事,若不知道该怎么答,就直接说睡着了不清楚,没听见没看见……明白吗?”
锦心从地上爬起来,擦去眼泪,点了点头。
崔荣苕这才朝外喊道:“进来吧。”
门被推开,数名女官鱼贯而入。
宫城中出了人命案子,又牵扯后廷女子,理应由女官内部先行调查。
大雍宫廷女官分属六局,分别是尚宫局、尚仪局、尚服局、尚食局、尚寝局、尚功局。
六局首席合称“六尚”,由中宫皇后统领,分掌宫内诸事:如传宣启奏、印玺符节、经史?律、膳馐酒醴、衣裳??……分?明确,女官职数与品阶皆有严格的规定。
此外还有宫正一职,不在六局之内,专门负责对女官的监管纠察,有些类似前朝的御史。
崔六娘被废后,后宫无主,统领女官之事便由六尚之首的冯尚宫暂代。
今日也正是这位冯尚宫,带着四名宫正,一行五人,浩浩荡荡地进了望仙观。
望仙观的主人是曾经的皇后,都知道崔六娘是什么脾气,宫正不敢盘问她,只能请冯尚宫出马。
这些都在崔荣苕意料之中。
她没有预料到的,是在五名女官之后,还有一个明黄色的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