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澹在思政殿召见崔相时,望仙观中,崔荣苕也将她唯一的婢女叫进了屋。
“锦心给仙师请安,仙师有什么吩咐?”
崔荣苕斜倚锦枕,裹着锦被半卧在榻上,脸色苍白,开口却先关切道:
“瞧你这双眼红的,哭过了?”
玉筝死讯传来后,锦心便偷偷哭过一场,眼眶红肿,面对崔荣苕时却还维持着一如既往的恭谨。
“回仙师的话,奴婢在宫中与玉筝共事数年,如今乍闻她离世,心中难免伤感。若惹主子不快,奴婢甘愿受罚。”
“无妨,我没有不快,也没有要罚你。正因为玉筝死得突然,担心你心情烦闷,才叫你来说说话。”崔荣苕伸手指榻边的月牙凳,“别站着了,坐下说吧。”
锦心找了眨眼,一时有些受宠若惊。
她虽是崔府的家生子,一开始却不是伺候崔六娘的丫鬟。
只是后来出了些变故,原主子去世,锦心才被指派到崔六娘身边。
加上她性子谨慎有余,机灵不足,不如玉筝会说话讨人欢心,所以从前的崔六娘并不亲近信任她。
而崔六娘这具身子换人后,新来的崔荣苕又对两个婢女多以警觉防备为主,极少让她们近身,更不用说坐下来谈话了。
这似乎是第一次,崔荣苕对锦心表示亲近之意。
锦心没敢坐,仍站着,偷瞄了好几眼崔荣苕的脸色,才小心翼翼道:
“仙师容禀,玉筝她……她是被人害死的,请仙师一定要替她做主,查明凶手。”
“哦?”崔荣苕饶有兴趣地看她,“你为何如此肯定?听宫正传来的消息,玉筝死在蓬莱池中,为何不会是失足落水,或是自尽呢?”
“奴婢不敢欺瞒主子,其实此前,奴婢曾听玉筝提起过,她在宫中有个相好的郎君……”
“相好的郎君?”
“是,奴婢知道这有违宫规,但玉筝一向对主子忠心耿耿,并无危害主子之意,只是这深宫寂寞,想找个寄托。她性情一向豁达开朗,又有了意中人,怎会自尽呢?还请仙师将此事告知宫正,找出凶手,还玉筝一个公道。”
“对我忠心耿耿,无危害之意?”崔荣苕咂摸着这两句,忍不住笑起来。
刚死了贴身婢女,她却笑得这么开怀,锦心终于意识到不对。
“仙师笑了……是不是奴婢说错了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崔荣苕笑着摇摇头,“只是听你替玉筝遮掩辩解这么多,忽然有些感慨,你这丫头看着沉稳老练,倒是个天真纯良的性子。也不用再费力气找什么凶手了,因为……凶手就是我。”
崔荣苕以最散漫的语气,说出了最骇人的话。
锦心惊愕到以为自己在幻听,嘴上都结巴了:
“仙师,您……您、您方才说什么?”
“我说,玉筝是我杀的。”
“……仙师这是在与婢子开玩笑吗?”
“自然不是,我与你开这玩笑作甚?”崔荣苕耸了耸肩,神色自若,“昨夜,是我杀了玉筝,丢进了蓬莱池中。”
玉筝的死讯传来时,崔荣苕便考虑好了,要与锦心摊牌。
如果她想隐瞒此事,当然可以瞒过去。但经过昨夜,她意识到,她需要帮手。
在后宫独自行事太危险,若再遇到类似昨夜的突袭,连个帮忙打架的人都没有,太被动了。
孟彦卿虽已拜入她的麾下,却毕竟是个男子,无法正大光明地进入内廷,更适合在外朝活动,替她打探消息。
况且这人是为了升迁自行投效而来,身上仍带着许多谜团。崔荣苕对他,目前以交易与利用为主,做不到全然信任。
崔荣苕需要一个知根知底的心腹丫鬟在身边,便盯上了锦心。
这丫头为人单纯善良,做事低调沉稳。之前玉筝犯错,她屡次维护求情。如今玉筝身死,她仍然挂念关心,足见是极重感情之人。
她还是崔府的家生子,爹娘皆是崔家的家奴,底细清白可靠,值得信任。
从诸多方面考虑,锦心都是崔荣苕目前的最佳人选。
但要收人家做心腹,崔荣苕自己至少也得以诚相待,哪怕只是一部分。
所以,玉筝这件事必须解决清楚,不能留下隐患。
锦心并不知道崔荣苕心中盘算。
听到方才那句轻飘飘的杀人宣言,她魂儿都吓没了半截,眼珠子上下左右转动了好几圈,过了好一阵,才像是重新找回了自己的下巴,呆滞地合上嘴。
崔荣苕玩味地微微前倾,凑近打量她。
“怎么不说话了?被我吓着了?”
“……奴婢不敢!”
锦心嘴上说着不敢,却往后退了一步,噗通一声,直直地跪了下去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这条命都是主子的,任凭主子处置,要杀要剐,奴婢都毫无怨言!”
“不过与你说几句话,怎就吓成这样子?谁要杀你剐你了?”崔荣苕哭笑不得,“我又不是什么杀人狂魔,没事喜欢杀婢女玩。玉筝之死,是她自取灭亡。”
崔荣苕说着,掀开颈间药贴,昨夜玉筝留下的指印显露无遗。
“你自己看吧,可不是我要杀玉筝,是玉筝她要杀我。”
久病成医,上次受伤时御医留下的药还剩一些,崔荣苕昨夜回来便自己上了药。
隔了一夜,伤口好转了些,只是仍有青紫的指印在,看起来有些吓人。
锦心先是一愣,看了那青紫伤痕,又往上看了看崔荣苕坦然的表情,意识她不是在胡说,也没打算杀自己。
几番犹豫,几番欲言又止后,锦心终是忍不住小声道:
“可婢子不明白……玉筝侍奉主子多年,从崔府到东宫、中宫……再到望仙观,向来对主子忠心不二,为何要害您呢?”
“忠心不二?”崔荣苕冷笑一声,将膏药重新贴了回去,“你说错了,她忠心不二的人,从来都另有其人。”
“另有其人?奴婢不明白主子的意思。”
“玉筝从不曾与你我说过实话。她本是内寺监戴容佑的养女,被圣人作为探子送入崔府,表面在我身边伺候,暗中却行监视之职。巫蛊一案后,上月初七,玉筝便试图协助圣人杀我。我侥幸未死,她又在昨夜故伎重施。为了自保,我只能杀了她。”
崔荣苕将事情挑最重要的说了,锦心却不愿相信。
“您方才说上月初七……就是说,您悬梁自缢那次,不是您自尽,而是玉筝协助圣人杀您?”
“是。”
“这绝不可能!奴婢记得很清楚,那几日玉筝腹痛,初五开始就卧床不起,还让奴婢替她去奚官局抓了药。”
说到激动处,锦心似乎都忘了对崔荣苕的惧怕,只认真的反驳她:
“初七那夜,玉筝与奴婢早早一起歇息了,一夜未曾听到任何异状。第二日清晨,还是奴婢发现不对,叫玉筝来帮忙撞门,却发现主子您挂了白绫在梁上……所以玉筝从头到尾都没有害您的机会,奴婢就是最好的证人。”
“腹痛?”崔荣苕敏锐地抓住了重点。“锦心,你难道没有想过,玉筝怎么就总喜欢犯这个毛病,让你替她抓药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