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筝孤零零地躺在地上,胸前血迹已经被雨水冲刷干净。
直到临死,她似乎都不信自己会被杀,此刻死去多时,眼睛仍睁着,直愣愣地瞪着崔荣苕。
这是第一次,崔荣苕这样近距离地看一具尸体。
她十六岁入宫,从区区宫婢做到四妃之首,自然不是什么天真善良的赤子。
这六年间,有不少嫔妃、宫女、内侍因她而死。
可那些手下败将,最多不过都是被拖下去,便在她面前消失得干干净净,无影无踪。
这是第一次,有活生生的人,死在崔荣苕面前。
原来人血是温热的。
有几滴溅到嘴边,她还尝到了味道——
有点甜,有点咸,还有铁锈味混着腥臭。
崔荣苕压下喉管里的恶心,侧头问孟彦卿:
“方才你说,你今日是跟着玉筝那个姘头来的,他人在何处?”
孟彦卿答:“入山后,被你的婢女,打晕,躺在林中。你想,如何处置?”
都说杀人容易,收尸麻烦。
如今身边的眼线没了,对崔荣苕自然是大大的好事,可对萧澹不是。
玉筝一死,他定然首先怀疑她。
所以玉筝和周晖这两人都必须处置干净,不能留下任何把柄。
崔荣苕瞥过孟彦卿腰间入鞘的刀。
“你问我如何处置?我倒是觉得,咱们孟兵曹早就想好怎么做了……你手里那柄仪刀,不属于你吧?”
虽然夜里视线受阻,但崔荣苕仍辨认出,孟彦卿今日用的这柄仪刀,与先前她见的都不同。
大雍禁军,军衔品阶不同,兵器制式也有不同。
之前孟彦卿所佩仪刀,环首处有象形装饰。今日这柄,在同样的地方,却是犀牛装饰,品阶低了一等。
“你方才杀玉筝时,用的不是自己的刀,应当是那个周晖的刀吧?从一开始,你便打算将此事嫁祸给他,自然没打算留他活口。”
“不错,我确有此意。”孟彦卿话中隐隐带着欣赏,“周晖察觉,我在查他,须灭口。”
崔荣苕对这份欣赏并不高兴,转身又给了他一巴掌。
“谁给你的胆子试探我?我是你的主子,以后有什么事就直接禀告,不许试探,更不许隐瞒,懂了么?”
今日挨了好几个耳光,孟彦卿却不恼,反而觉得有趣,乖乖点头应道:
“知道了,以后,不试探,不隐瞒。”
崔荣苕瞪了他一眼,警告完,又接着吩咐:
“一会儿杀周晖,不要在他身上留下兵器痕迹,仪刀还给他。将玉筝的衣裙扒下半边,与披帛一起在周晖脚上多绕几圈,确保不会轻易散开,再丢他们一起进池子。”
这还是玉筝给她的灵感。
今夜玉筝引诱崔荣苕出来,就是打算杀崔荣苕后,陷害她与周晖私通。
如今这法子用在玉筝自己身上,也同样合适,毕竟她确实与周晖有私。
甚至崔荣苕都觉得自己是成全了这对野鸳鸯——从此,他们在蓬莱池不用再躲躲藏藏,只管双宿双飞。
待明日宫人发现尸体,会认为是周晖与玉筝苟且后不愿负责,杀害了她,并试图抛尸池中。
只是他未留意到脚上被女子衣裙缠住,被带着坠入蓬莱池,溺水而亡。
更巧的是,今夜又下了这么一场雨,将所有不利于崔荣苕的痕迹都抹去了。
“真是天助我也……”
崔荣苕蹲下身,帮玉筝的尸身阖上眼,耳边再度响起她临死前的诅咒:
“……宫里这么多人都想你死,陛下也想你死,你为什么不去死?”
崔荣苕心中冷笑。
凭什么?
他们想她死,她就要听话地去死?
他们想她死,她偏要好好地活下去,还要将属于她的一切都拿回来!
崔荣苕收回手,起身对孟彦卿道:“就按方才说的处理吧。”
“好。”孟彦卿点点头,“你回去吧,剩下的,交给我。”
今夜之后,他与她,便是共犯了。
……
玉筝与周晖的尸体被发现时,已是第二日午后。
雨过天晴,萧澹在思政殿批阅奏抄,戴容佑与数个宫女在旁侍奉。殿内只能听到墨条在砚台上摩擦的声响,与奉茶宫女倒茶时的细微水声。
直到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打断了这份安静。
戴容佑虽低着头,余光却时刻留意着萧澹。
见皇帝端起茶杯,没喝便又放下,显然是被打扰了,他立刻出殿斥道:
“放肆!谁在思政殿外疾行,御前失仪?”
匆匆赶来的是名青衣内侍,
“奴才有急事禀报,一时失态,惊扰圣驾,还请圣人责罚。”
他跪下磕头请罪,伏地时,右手两根指头向上勾了勾。
这是内侍之间传递消息的手势,戴容佑心领神会。
“你起来禀报。若真是要紧的急事,我自会替你向圣人求情。但若你夸大其词,不劳烦圣人罚你,我先打你十杖。”
“喏。”
青衣内侍上前,附到戴容佑耳边,小声说了什么。
戴容佑神色骤变。
不等他说话,殿内的萧澹冷不丁开口:“出了何事?”
戴容佑挥手命令青衣内侍退下,进殿回话:
“奴才有罪,竟扰了陛下。只是些内侍省的小事,不劳陛下担忧……”
“朕问你第二遍,究竟何事?”萧澹头也不抬道,“莫让朕问第三遍。”
“是……”
戴容佑示意宫女退下,待殿中清空,才凑到萧澹身侧,低声道:
“陛下,今日蓬莱池中,打捞出了一男一女两具尸首。”
“不过两具尸体罢了,这宫里又不是第一天死人。”萧澹将批过的奏抄放到一边,神色如常,“看你这样子……死者有什么特别之处?”
“回陛下,两名死者身份已查明。一个是渔阳县伯次子,左骁卫司戈官周晖。而另一个……”戴容佑不着痕迹地瞄了一眼萧澹的脸色,“是望仙观的宫婢。”
“……望仙观的人?”
萧澹翻奏抄的手停了下来。
“朕记得望仙观中只有两个宫婢,死的是哪一个?”
“是老奴的养女,幼时送入崔府,多年来一直跟在妙净仙师身边伺候,为陛下做事。”
“人怎么死的,可查出眉目了?”
“尚宫与宫正已在查,只是昨夜下了一宿的雨,痕迹全无,尸身又被水泡过,恐怕……”
“……”
嘶啦一声,萧澹手上用力,黄纸奏抄直接从中间撕裂开来。
“陛下息怒!”戴容佑跪了下去,“奴才这就加派人手,定将凶手找出来,交到您面前。”
“不必了,朕亲自去蓬莱池。”
萧澹丢开撕烂的奏折,正要起身,却又听到内侍在外禀报。
“陛下,尚书令求见。”
萧澹停住脚步,微微皱眉。
“……崔易?他来做什么?”
“尚书令言其有事禀告,陛下可要见他?”
“……见,为何不见?”萧澹眼中闪过冷光,“前脚崔六娘身边死了人,后脚他就来了。朕倒要看看,这对崔家父女,能翻出什么花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