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孟彦卿道破身份,崔荣苕并不惊讶。
她之前便觉得,事情进行得太过顺遂。
孟彦卿身为北衙禁军,八品兵曹参军,竟轻易相信一个宫婢的话,愿意冒着死罪,帮她夹带私物出宫。
只因他有个早逝的娘亲,共情她的孝心?
这理由太单薄了。
可即便存疑,在暂时没有别的路子送信出宫的情况下,崔荣苕也只能冒险赌一把。
“你何时知晓我的身份?”
“初次见到,便已知晓。”
“你我此前从未见过,你是如何得知的?”
“左骁卫周晖,私通宫婢。我发现后,详查望仙观,便知道,主子是谁,婢女几个,样貌如何。”
所以,这男人头一回见她,就知道她是望仙观里的废后,不仅看着她演戏,还跟着演,仿佛真被她的孝心打动似的。
“既然你知道我的身份,为何假装不知,还冒着风险,帮我送信入崔府?你在谋算什么?”
比起崔荣苕的紧绷,孟彦卿则显得游刃有余,手里把玩着那柄捅死玉筝的仪刀。
“替你,出宫送信,是因为……我想,与你合作。”
“合作?”崔荣苕气笑了,“你骗我,居然是想与我合作?你觉得我信吗?”
孟彦卿将仪刀横过来,借着雨水冲刷刀上残血。
“自初见后,我从不曾骗你,只是,未戳破你。相反,是你,一直骗我。骗我,你的名字,一会儿锦心、一会儿莫娘;骗我,你娘亲病重,利用我,替你送衣……”
崔荣苕被噎了回来。
细想来他们几次见面,这人似乎确实没对她说过假话,都是她在说。
但她肯定不能承认自己有错,否则气势上就输了。
“怎么,难道我一个弱女子,深夜在宫中撞见个陌生的八尺带刀壮汉,被挟持后,还要乖乖向你自报家门吗?”
“确实不能,我知道。”孟彦卿点头,“所以,我未戳穿,全程配合,陪你演戏,不是吗?”
崔荣苕:“……”
这人不是口吃么?话都说不利索,怎么还这么擅长回嘴?
在骗人这件事上,崔荣苕确实站不住脚,于是又换了个角度:
“暂不提先前的事,就说说方才——你明明就在附近,为何冷眼旁观,任由我掉下池水差点淹死,又差点被石头砸死?”
面对见死不救的指责,孟彦卿毫无愧意:
“我对你,不够了解,想看你,是否,值得合作。你若死在,宫婢手中,如此软弱,成不了事。”
这么说来,他不救她,倒成了对她的一番考验?
崔荣苕气结,“好好好,你这般诡辩,我说不过你。你方才说想与我合作,你倒说来听听,怎么个合作法?”
孟彦卿将冲洗干净的仪刀在空中一转,收刀入鞘。
“你助我,我要成为,左骁卫上将军。”
“……上将军?”崔荣苕瞪大了眼,“你如今不过区区八品下兵曹参军,想做正三品的禁军上将?莫不是痴心妄想?”
“不是。”孟彦卿淡定回道,“只要,我得到崔家、崔相帮助,就能做到。”
原来这人接近她,打的是崔家权势的主意。
知道他的目的后,崔荣苕反而冷静下来。
“孟兵曹倒是毫不掩饰野心,目标明确,胃口也不小。但想靠我崔氏平步青云的人多了,崔家凭什么助你?我又凭什么助你?”
知道一个人想要什么,就能拿捏他。
崔荣苕找回了主动权。
“你总不至于天真到,以为替我送了次信,我与崔家就会对你感恩戴德了?”
孟彦卿不答,摘掉斗笠,脱下蓑衣,皆披到崔荣苕身上,随即朝着她,单膝下跪。
“若你助我,取得权位,我会,为你效力,成为你、成为崔家的,一把刀。”
崔荣苕俯视着他,嘴角勾起嘲弄的笑意。
“一把刀?可怎么办呢……我博陵崔氏,室家盈廷,爵禄盛只,门生拥趸遍布大雍,最不缺的,就是刀。”
“……所以,你是拒绝?”
“是,崔家不缺刀。”崔荣苕话锋一转,“但我缺条狗。若想让我助你登上高位,你便要做我的狗,从此只认我为主,忠心无二,事无隐瞒……你能做到么?”
孟彦卿低下头,久久地沉默。
崔荣苕也耐心等着他思考。
一时间,山空夜寂,只能听见雨打碎叶之声。
沉默许久,孟彦卿才再次抬头,一字一顿,坚定道:
“我答应你,从今日起……我,是你的狗,只忠于你。”
无月沉夜中,崔荣苕看不见他的脸,却隐隐觉着,有双带着弥锐锋芒的狼眼,紧盯着自己。
一头孤狼跪在她面前,主动索要项圈。
岂有不应的道理?
“好。”崔荣苕点头笑道,“既做了你的主人,我便不与你客气了……”
“啪!”
她直接一巴掌扇了过去
“这一掌,是我危急时,你袖手旁观。”
接着,反手又是一掌。
“这一掌,是你与我诡辩,指责我。”
“这一掌,是你杀人时,溅我一脸血。”
“这一掌,是你未及时挂红绳传消息,致我遇险。”
“这一掌,是……”
崔荣苕半是教训警告,半是发泄今日受伤的怨气,一掌接一掌地扇在孟彦卿脸上。
不过她此时虚弱,数掌下来,对方脸都没有颤一下,直挺挺地跪着,任由她打。
反而是崔荣苕打人的右手有些疼。
“这一掌,是初见时,你挟持威胁我……呼……”
崔荣苕觉得累了,终于收手。
“没有躲,没有反抗,你是条合格的好狗,以后也要继续保持。”
“是。”
崔荣苕满意一笑,向孟彦卿伸出手。
“行了,起来吧。给我帕子,我脸上全是血和泥,臭死了……”
孟彦卿起身,取出帕子递过来。
崔荣苕正要接,手指一摸到帕子边角的芙渠花,又推了回去。
“不要这个,这不是你娘亲留给你的么?珍惜些吧。你身上没有其他帕子了?若没有,撕一角衣袍给我也成。”
孟彦卿怔愣了一瞬,不过还是依照她的要求,从干爽的内袍袖角撕下一块给她。
崔荣苕边擦拭脸上污渍,边问:“你替我送衣裳到崔府时,可曾见到崔相?”
孟彦卿摇了摇头。
“并未,我自偏门进,只见了总管。不过,等候吃茶时,有两人,自窗边窥视,最后进来的,却只有,总管一人。我猜想,另一人,应是崔相。”
“切。”崔荣苕嗤笑一声,“那个老狐狸,向来是藏头露尾,轻易不出面的。不过他既知晓了你的存在,私下必定会调查。近日,若左骁卫中有任何异动,都报与我。”
“好。”
确认了最要紧的事情,崔荣苕将目光投向地上玉筝的尸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