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荣苕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。
她是疯了?怎么能跟萧澹撒娇?!
今日诸事太过顺遂——解决了玉筝和锦心,应付了冯尚宫和萧澹的查问,又得知了崔相要安排她出宫……崔荣苕一时疏忽大意,忘了自己的身份。
重生前的旧习惯,就这么冒了出来。
但话已说出口,扇自己几巴掌都没用。
在萧澹狐疑的目光中,崔荣苕又跪了回去,双膝双肘贴着地面,作五体投地状。
“臣妾担忧母亲,方才一时情急,竟伤到龙体,请陛下降罪!”
眼下也只能用心急出宫的理由搪塞了。
萧澹静默了一会,才道:
“无妨,起来吧。燕国夫人病重,六娘心急是情理之中,不能怪你。是朕不该拿此事开玩笑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你不必担忧,其实朕来望仙观前,已应允崔相了。”
“您答应了?”崔荣苕抬头道,身子却没起来。
“是啊,因为崔相求朕时,提了一个让朕无法推拒的好理由。”
“理由?”
“崔相说,若朕允六娘出宫省亲,他愿替朕说服群臣,追封苕儿为宸妃……”
萧澹伸手拉起崔荣苕的手臂,将她扶回榻上。
“六娘觉得如何?”
崔荣苕扶着床柱子的右手轻颤了颤。
“陛下……问我?”
她知道追封的事。
萧澹想追封死去的崔贵妃为宸妃,谥号“孝明淑德仁怀”。
但这个“宸”字,在日月星象中代指帝王,尊崇无比。依大雍礼制,内命妇中从未设过宸妃这个位份
何况数遍大雍历代,不管是太后、皇后、嫔妃、公主……后宫女子死后,最多只有两字谥号。
萧澹为了崔贵妃,不但要增设新的妃位,还要为她上六字谥号,满朝文武怎么可能同意?
此事在前朝吵了许久,迟迟没有定论,后宫早传遍了,连偏僻的望仙观都不例外——玉筝当作闲话,给崔荣苕讲过。
崔相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,知道萧澹不会拒绝,才用此事交换她出宫,
崔荣苕在意的,不是追封本身,而是萧澹为何要对她提此事?
又是一轮试探么?
她不敢再大意了,仔细在心里过了一遍崔六娘该有的反应,才答话:
“陛下拿此事出来说,是想让臣妾答什么呢?崔荣苕以巫蛊陷害臣妾,陛下不惩罚她便罢,现下还要追封她作宸妃,臣妾只觉得不公。若不是母亲病重,臣妾是绝不会同意追封之事的!”
她刻意扮出恼怒又不得不从的烦躁,冷哼一声,扭头望向右侧的床柱。
左耳传来萧澹幽幽的声音:
“也罢,是朕糊涂了,明知你厌恶苕儿,还要在你面前提她。只是如今这后宫之中,除了朕,最了解苕儿的就是你。
苕儿走了,朕担心……日后再无人,能与朕一起说说她的事情……”
崔荣苕没接话,右手无法控制地颤抖着。
她将手压在腿下,直到萧澹起身离去,都没有再看他一眼。
崔荣苕不敢看萧澹。
她觉得自己看不懂萧澹。
若他爱她,怎会让她不明不白地死在宫里,至今没有追查过凶手,对外只宣布她是急病而死?
若他不爱她,怎会愿意与崔相做交易,只为了给她争来那些虚无缥缈的位份和谥号?
……
永熹五年,四月十二,宗正寺卿上奏,以贵妃崔氏曾生育二皇子有功为由,请求追封。
群臣附议,永熹帝准奏,命中书舍人拟诏,追册崔氏为孝明淑德仁怀宸妃,陪葬帝陵。
四月十八,宸妃发丧出殡,仪仗鼓吹隆重。挽郎僧侣俱全。
整座雍都,从宫城至外郭城,由北向南一路设祭,百姓簇拥,络绎不绝。
这一日,也是崔荣苕出宫的日子。
马车离宫,经过银汉门时,她还见到了熟人。
“停车,盘查。”
崔荣苕掀起车帘一角,正对上孟彦卿的视线。
先前两人相见都在夜里,这还是头一回日光下打照面。
大约因为值守,孟彦卿今日罩袍披甲,头戴兜鍪,大半身子都被铁甲包裹,只露出一张清颜净容。
那双桃花眼只与崔荣苕对视了一瞬,便很快移开视线,转向随侍马车的将官:
“何人?为何出宫?去何处?鱼符何在?”
今日崔荣苕是以妙净仙师的身份,为燕国夫人祝由祛病的名义出宫的,萧澹还抽调十余名千牛卫护送。
南北衙诸多禁卫中,千牛卫掌执御刀,宿卫皇帝左右,自然瞧不上这些在偏门值守的左骁卫。
为首的千牛卫郎将散漫地掏出鱼符,在孟彦卿眼前晃了一晃,就收了回去。
“千牛卫,奉旨送贵人出宫,赶紧开宫门。”
孟彦卿站着不动,又问了一遍:
“何人?为何出宫?去何处?鱼符何在?”
“刚说了老子是千牛卫,你聋了?”千牛卫郎将不耐烦了,“鱼符不是给你看了么,还啰嗦什么,速速放行!”
孟彦卿面无波澜,不恼不惧,与身后士兵皆站在原地,岿然不动,依旧是相同的问题:
“何人?为何出宫?去何处?鱼符何在?”
他们不开城门,马车就出不去。
千牛卫郎将没辙,只好重新掏出鱼符递过去。
“奉圣人命,护送望仙观妙净仙师出宫,往亲仁坊崔府去……可以了么?”
孟彦卿仔细验过鱼符,确认无误,才朝手下士兵点了点头。
“放行。”
马车重新驶动,孟彦卿最后不着痕迹地看了崔荣苕一眼,与她交换了眼神。
刚出银汉门,千牛卫郎将便在马上骂了起来:
“如今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混进北衙当差了,长得像娘们,做事也像个娘们,磨磨唧唧的……”
下属士兵纷纷附和,夹杂着几句荤话:
“是啊,也不知哪里来的小白脸,拿个鸡毛当令箭,连点眼色都没有,难怪只能守在偏门。”
“瞧他那张脸,恐怕连刀都提不动吧?莫不是靠皮相才混进了左骁卫,我可听说有不少府将都好此道……”
“此言有理,很有可能!哈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崔荣苕放下帘子,将那些越来越不堪入耳的脏话隔绝在外。
这会儿她该开心才是。
自十六岁以陪嫁婢女身份入宫,时隔六年,她终于,再一次活着走出了这座宫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