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澹双手撑在床沿，微微俯身向前，靠近崔荣苕，声音温柔关切，目光却紧锁在她的颈间。
“六娘既然只在观中念经，那这脖子上的伤……又是怎么来的？”
沉檀混合的香气从他身上丝丝缕缕地散开，先是温润醇厚，后是复杂苦涩，侵入四柱床的每寸角落。
此情此景，与一月前崔荣苕重生醒来，萧澹以毒酒试探她时，简直如出一辙。
只是这次，崔荣苕不再像之前慌乱了。
她从容地找理由应付：“禀陛下，臣妾昨日爬梯子上树观鸟，雨天湿滑，不慎从梯子上跌下来，被树枝划破了脖子。”
“怎的这么不小心？”萧澹抬手，想去揭她脖子上的膏贴，“让朕瞧瞧，若是伤得太重，便让戴容佑传御医来。”
崔荣苕哪能让他得逞。
她假意抚弄肩头长发，身体一偏，灵巧地避开萧澹的手。
“只是些皮肉伤，不打紧，还是别污了陛下的眼。上月尚药局送来的膏药还剩了些，妾已自行上过药，就不必劳师动众地再请御医来看了。”
至于上月尚药局为何送膏药来？
还不是因为有人掐死了崔六娘，又用三尺白绫将她挂上房梁，吊了整整一夜，留下淤伤。
崔荣苕是故意提起此事的。
就算这男人再冷血，再会演，亲手掐死结发妻子，也总该有几分心虚的。
果然，萧澹虽然面色不变，凑到崔荣苕颈边的手却收了回去。
“上过药便好，只要六娘无碍，朕就放心了……不过朕记得六娘一向喜动不喜静。笙竽歌舞、打球斗鸡……你最爱这些热闹，何时竟对枯燥的观鸟有了兴致？”
萧澹的第一套试探没成功，第二套紧接着就来了。
可这么大的破绽，崔荣苕怎会想不到？
她微微一笑，缓声说道：
“臣妾是戴罪之人，蒙陛下恩典，得了妙净仙师的封号，自当潜心修行，不敢贪图享乐，只是无奈天资愚钝，迟迟不得修行之法。”
“直到前几日，妾偶然瞧见有雀鸟停于院里那颗榆树的枝头，一时看得入了神，待回神时，才发觉半个时辰都过去了。”
“不怕陛下笑话，臣妾也是由此开悟，想到《列子》中鸥鹭忘机的典故，觉得观鸟是个利于修行，澄心涤虑，静气凝神的好法子，这才养成了习惯。”
之前等孟彦卿的消息那几日，崔荣苕日日爬到梯子上远眺蓬莱山。
为了不让婢女起疑，她就准备了这套观鸟修行的说辞。
望仙观里什么消遣都没有，总不能连看个鸟都不许吧？
大概是没想到观鸟一件小事，崔荣苕都能扯出套长篇大论，萧澹一时无言，目光幽深，缓缓上移。
崔荣苕也不闪避，大大方方地迎上去，与他对视。
默然几息后，萧澹忽大笑两声：
“好！好一个鸥鹭忘机！六娘这番话，倒叫朕想起陶公的诗句‘翩翩飞鸟，息我庭柯’。万法齐观，归复自然，实在令人神往。下回六娘再要观鸟时，记得遣人知会朕，朕同你一起修行。”
“好说，好说……”崔荣苕挤出一个假笑。
她就是找个由头将爬梯子的事情糊弄过去，萧澹还认真上了？
若真要一动不动地站半个时辰光看鸟……这等高雅之事，她还是不参与了。
“六娘在这观中不过短短两月，已初悟得道法玄妙，想来你确与此道有缘，不过……”萧澹忽而又话锋一转，“朕倒是不好与崔相交代……”
崔相？跟崔相有什么关系？
这话题转得生硬，崔荣苕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似乎是看出她的疑惑，萧澹解释道：“今日朕来望仙观前，崔相到过思政殿，说是燕国夫人病重，想求朕放六娘出宫，探望一面。”
崔相求萧澹放她出宫？
定是孟彦卿送到崔府的那件衫袄奏效了！
崔荣苕心中狂喜。
她就知道，崔相那只老狐狸做过许多年的科举主考官，不可能看不出她缝在衫袄上的东西。
燕国夫人是崔相的妻子，崔六娘的母亲。她病重，恐怕只是个求萧澹放人的由头。
但还不等崔荣苕开口，萧澹就先叹了口气：
“燕国夫人病重，思女心切，又有崔相开口请求，朕本该应允的。可今日见六娘一心求道，无心俗世，朕又觉着，还是替你回绝此事较好，总不能耽误你修行……”
别啊！她什么时候说过自己无心俗世了？
崔荣苕额角青筋一跳，心中急切，却不敢表现出来。
她低头咬住下唇，双手在袖中揉搓着，刻意装出左右为难的样子。
“臣妾是戴罪之身，本该在望仙观中闭门不出，静心思过，父亲向陛下提这要求着实僭越，但是……”
纠结了许久，崔荣苕才像是做好了决定，下榻跪倒在地，给萧澹磕了三个头。
“百善孝为先，陛下一向以孝治天下。娘亲病重，爹爹开口请求，妾若不回，便是不忠不孝之人。还请陛下施恩，许六娘回去探望。”
“如六娘所言，人之行，莫大于孝。我大雍治国，以孝德为本……”萧澹的声音在崔荣苕头顶回荡，“但此前中宫巫蛊案，燕国夫人也牵涉其中。若你出宫见她，万一御史参奏……”
怎么又扯到巫蛊了，说来说去，他就是不肯放她出宫咯？
崔荣苕抬头正要辩驳，却见萧澹唇角噙着笑，哪里有拒绝的样子，更像是在逗弄她。
她顿时觉得自己那三个头白嗑了。
崔荣苕羞恼交加，攥着拳头起身，在萧澹肩头轻敲了一记。
“陛下怎么总是喜欢逗臣妾？再这样，妾可要恼了！”
萧澹双瞳微扩，怔愣了一瞬，顷刻间，面上笑意已全收敛。
“六娘……方才说什么？”
坏了！
崔荣苕心头一紧，这才反应过来。
她如今是在崔六娘的身体里，不是从前的那个宠妃崔荣苕！
宠妃崔荣苕会与萧澹打闹撒娇，两人习惯如此。
但皇后崔六娘，与萧澹之间却是“相敬如冰”。
不管是被废前，还是被废后，她都绝不可能说出方才的话。
? ?鸥鹭忘机出自于《列子·黄帝》，指人无机心，方能与水鸟相伴。后用来比喻宁静淡泊、超然物外的心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