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崔荣苕紧张的视线中,锦心小声地开了口:
“奴婢不认识那位叫周晖的禁卫,但听玉筝提起过一些事,不知当讲不当讲……”
她咬住下唇,似在犹豫。
冯尚宫追问:“自然要讲,你快说,你听玉筝说起过什么?”
“回尚宫的话,玉筝生前与奴婢闲谈时,提过她有位相好的郎君,两人感情深厚,只等成亲,她就能出宫做伯夫人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……也就是这几日的事情,玉筝情绪不大好,又犯了腹痛的老毛病,奴婢照料她时,听了几句埋怨,她说这天下男子皆薄幸,多是痴心女子负心汉……”
“咳咳咳!”冯尚宫重重地咳嗽,打断锦心。
这种对情郎的怨念,小姐妹私下说说便罢了,没看这屋里正坐着个天下男子的代表吗?
说什么男子薄幸负心,岂不是将皇帝也一起骂了进去。
幸好萧澹似乎没听到,正与戴容佑闲谈茶叶:
“今日这顾渚紫笋不错,香气清高,入口鲜醇。”
“湖州刺史知晓陛下喜爱此茶,今年特在清明前赶着采摘了一批,都送进宫来了。”
“他倒是有心了,该赏。回头朕同舅父说一声。”
见萧澹心思光在品茶上,冯尚宫松了口气,迅速转开了话题:
“锦心,玉筝身为望仙观侍婢,却与外男有私情,显然有违宫规,你为何不将此事报给妙净仙师?”
这话是在质疑锦心知情不报,有包庇之心了。
锦心跪下解释:“尚宫容禀,是玉筝不让奴婢说出去。奴婢知此事不妥,不敢提起,是怕……”
她仰面朝着冯尚宫答话,眼睛却往崔荣苕那边瞟。
就是这一眼,让崔荣苕安下了心——
锦心是她的人了。
但锦心的这幅神情落在冯尚宫眼里,却是另一种解读。
她觉得锦心是畏惧崔荣苕。
毕竟曾经的皇后如今成了道姑,在这观里过苦日子,贴身婢女却兴高采烈地等着出宫嫁伯府。照崔六娘的性子,她知道此事后定然十分恼怒。
玉筝从崔六娘那里吃了苦头,就会知道是锦心告的密,生出怨恨。万一真叫她成功嫁入伯府,找机会报复,锦心是吃不消的。
锦心若想两边不得罪,最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装作什么都不知。
冯尚宫身为女官,能理解宫女为自保而生出的这些小心思,也因此打消了对锦心的疑虑。
问到这里,她已对事情全貌有了大致判断:
玉筝为嫁入渔阳县伯府,与渔阳县伯次子周晖私通。然而周晖对她只有玩弄之心,并无真情,许是被玉筝纠缠威胁过,一怒之下杀人灭口。
只是他摆弄尸体时,没留意到被玉筝的衣裙和披帛勾住,抛尸不慎,被拖下了水,溺死池中。
而望仙观这边,既有玉筝借腹痛疾病躲懒,又有锦心帮助瞒下私通一事,妙净仙师不知情倒也合情理。
唯一有些奇怪的,是这位妙净仙师的性情有了很大变化——从前的崔六娘心高气傲,都不用等女官进屋,便会大发雷霆赶她们出去,哪会好声好气地回答问题?
不过冯尚宫也只疑惑了一瞬,便将此归结为被废了后位的崔六娘变得小心谨慎,未再多想。
她转身向萧澹禀报:“臣已结束问话,陛下可还有其他吩咐?”
萧澹放下手里茶杯。
“辛苦。冯尚宫不愧在宫中统领六尚女官多年,查案迅速,不消半个时辰,便问完了两条人命的案子。”
他语调平和,话里的意思却是明褒暗贬。
冯尚宫听出来了,立刻跪下道:
“臣身居后廷,不善此道。若有不慎疏漏之处,还请陛下指点。”
她为自己叫屈——查案是三法司的事,只是涉及内廷女子,前朝官员不好进来问话,才由她们女官代劳,又不是她们的本职工作。
萧澹左右看了看屋内陈设,淡淡道:“人证是有了,物证呢?”
冯尚宫明白了,这是让她搜查望仙观。
其实以往宫正查问宫女时,惯例都是要搜屋的。
只因望仙观里这位身份特殊,曾是中宫皇后,现在又成了御封的道家仙师,身后还站着势力庞大的崔家,冯尚宫并不想太得罪。
加上今日崔荣苕表现得并无疑点,她才没提这茬。
眼下皇帝开了口,冯尚宫也只好照办:
“仙师恕臣等无礼,可否让宫正搜一搜观内?”
原以为废后会发火,没想到崔荣苕爽快地应下了:
“尚宫不必担忧,随意搜。出了这等人命案子,死的还是我观中的婢女,我自当要全力配合,早日查明真相,也好让玉筝安息。”
崔荣苕早预料到会有人会搜查望仙观,提前做足了准备。
玉筝是孟彦卿用周晖的佩刀杀的,凶器已与两具尸体一起被扔进了蓬莱池。
昨夜崔荣苕出去时刻意赤着脚,回来时又彻夜将望仙观翻了一遍,身上衫裤、蓑衣、斗笠等沾了血污的,都被她一股脑塞进厨房烧了,如今已变成灶膛下面的灰烬。
唯一可疑的、玉筝偷偷藏下用来做迷药的那包附子,此时也躺在崔荣苕的袖中。
这望仙观里干干净净,连个多余的脚印都没有。就算萧澹与这些女官搜个底朝天,都找不出任何不利于她的证据。
冯尚宫不知崔荣苕心里的得意,只当她是不敢忤逆萧澹,眼神一扫,四名宫正迅速行动起来。
可她们刚拉开抽屉,萧澹忽又扬声打断:“谁允许你们搜这里,对妙净仙师不敬了?”
女官们停下动作,面面相觑:不是您让搜的吗?
萧澹将茶杯递与戴容佑,起身道:“死的是宫婢,你们搜主子的屋子作什么?”
“微臣明白了。”冯尚宫会意,对锦心道,“锦心姑娘,玉筝生前住在哪里,还请带路。”
锦心看向崔荣苕,见她点头,才引着女官们去耳房了。
萧澹吩咐戴容佑:“你随她们一道去看看。”
“是。”
戴容佑出去后,屋中只剩崔荣苕与萧澹两人,顿时显得空旷。
崔荣苕本以为,萧澹今日是为了调查玉筝之死而来。
可从他方才的举动来看,他对是谁杀了玉筝并不关心,甚至还给崔荣苕留足了脸面,不让女官搜她的屋子。
那他今日到底是来干嘛的?
崔荣苕还在琢磨萧澹的来意,想如何应对,皇帝已换了地方,坐到榻边,语带关切:
“上回见六娘憔悴,朕便让内侍省送了不少滋补的食材过来。怎的养了一月,人反倒瘦了?瞧你这眼底,都是青黑的,为何不好好休息?”
她为何瘦,为何眼底青黑,他还好意思问啊?还不都是因为他!
不光是吃不好睡不好,日日昼夜颠倒的问题,就差一点,今早蓬莱池里捞出的尸体就是她了。
崔荣苕在心里狂翻白眼,面上却波澜不惊,颔首道:
“谢陛下关心,臣妾戴罪之身,怎敢享受?只一心想着要吃斋念经,为陛下与大雍祈福。”
“六娘这话,便是还对朕心里有气啊……”
萧澹轻叹了一声,忽而凑近崔荣苕,目光落在她颈间。
“不过,六娘既然只在观中念经,那这脖子上的伤……又是怎么来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