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荣苕一惊,急忙下了榻,与锦心跪下请安。
“臣妾/奴婢拜见陛下,陛下圣安。”
女官们来查案,萧澹来做什么?
还有,哪有堂堂天子,走在女官后面的?
“起来吧。”萧澹挥手笑道,“莫要紧张,朕只是好奇宫正如何查案,才静悄悄跟着过来,没让人通报。你们就当朕不在,该做什么就做什么。”
说完,他让戴容佑搬了张圈椅在角落,悠然坐下看戏。
崔荣苕瞄了一眼女官里领头的冯尚宫,见她虽面上镇定如常,走路的姿势却明显有些僵硬,心想:
萧澹可真是想一出是一出,有他跟着,她们怎么可能做到视若无睹?
可既然皇帝发话了,冯尚官也只能硬着头皮上。
“妙净仙师万福,臣等奉旨调查蓬莱池人命案,特来问话,还请仙师如实回答。”
“自然。”崔荣苕被锦心搀扶着坐回榻上,不忘吩咐一句,“锦心,将月牙凳给冯尚宫搬过来。”
冯尚宫拒绝:“多谢仙师好意,臣站着问话就可以。”
崔荣苕做贵妃时与这位冯尚宫打过照面,知道她是个一板一眼的性子,如今当着萧澹的面,恐怕更要避嫌,所以也不勉强。
“尚宫想问什么?妙净知无不答。”
“仙师可知蓬莱池中死者身份?”
“知道,是我的贴身宫女,玉筝。”
“仙师得到消息速度很快。”
“尚宫说笑了,我在这望仙观中,平日连个生人都见不到,哪来的消息?是午时那会儿,内侍省来了人,说蓬莱池捞出一具女尸,让各宫各殿去认人,我便让锦心跟着去。谁能想到,竟是玉筝这丫头没了……”
崔荣苕说着,眼角挤出几滴泪来,用帕子擦去,又借着拭泪的动作,不着痕迹地往萧澹那边瞥了一眼。
他正从戴容佑手中接过杯热茶,吹了吹,贴着杯沿饮下,似乎没太在意这边的问话。
冯尚宫又问:“那仙师可知,与玉筝一起死在池中的人是谁?”
“还有人?”崔荣苕露出讶然表情,看向锦心,“怎么除了玉筝,还有其他人一起落水了?这吓人的事,你怎么都没与我说呢?”
锦心垂眸答道:“奴婢今日去认人时,确实在玉筝身边看到了另一具尸首,但不知道是谁,不敢妄议传谣,便没有禀报仙师。”
“有理……”崔荣苕点头,“亏得你这丫头守规矩,不知道的东西确实不能瞎传。冯尚宫,这和玉筝一起死的人到底是谁啊?”
冯尚宫没答她,只接着问:“仙师最后一次见到玉筝,是什么时候?”
“最后一次见到玉筝……那得是五六日前了。她最近犯了腹痛的老毛病,向我告了假,一直歇在耳房里,我有数日未见到她了。还是今日内侍省来人,我才知道这丫头不见了。”
“五六日?”冯尚宫微微皱眉,觉得有些不对,“仙师竟容得婢女偷懒这么久不做事?”
宫中侍婢生病,其实是没有告假的说法的,身体不适想歇息,全看伺候的主子开不开恩。
冯尚宫作为女官之首,从前崔六娘还是中宫皇后时,时常随侍左右,很清楚她的脾性。
中宫的侍婢生了病,崔六娘只会觉得晦气,不打骂便不错了,哪还能由得人在床上歇息?何况还是五六日这么久?
崔荣苕也了解崔六娘,知道冯尚宫话里什么意思,露出一个三分羞赧、三分愧疚、四分释然的笑容。
“妙净乃戴罪之身,蒙圣人恩德,来此望仙观中修行,便立志养善心、存功德,因而对身边两个婢女也放宽了些。本想让她们一同修身养性,为陛下祈福。却没想到,玉筝这丫头不好好在观中念经,竟拖着病体,夜半跑了出去……”
崔荣苕满嘴进德修道,打着为圣人祈福的大旗,冯尚宫都不好再挑错处。
她余光扫过萧澹,见皇帝只喝茶不吭声,便不再在这个问题上深究,生硬地换了个话头:
“臣惭愧,方才差点忘了回答仙师的问题——与玉筝一起死在湖中的,是渔阳县伯次子,在左骁卫中任司戈一职的周晖。仙师可认得此人?”
“左骁卫?”崔荣苕边思索边道,“我与北衙禁卫素无接触,不认得什么司戈官。至于渔阳县伯,从前倒是听过,听闻是先帝朝时立过功的军中老臣了,只是未曾见过……这左骁卫负责守卫宫城,应当武功强悍,怎会与玉筝一起落水呢?”
“这正是臣想问仙师的。周晖与玉筝从蓬莱池中被打捞上来时,均衣冠不整,衣带相互纠缠。且玉筝经过典正验身,已非处子。”
“什么?!”崔荣苕似乎吓了一大跳,声音都高了八度,“你的意思是……玉筝与那禁卫私通?”
“生人面前,仙师莫要喧哗。”冯尚宫打断她,“臣只是告知典正验身的结果,其余之事,尚无定论。”
说话时,她的脑袋轻微地往萧澹的方向偏了偏。
冯尚宫是在提醒崔荣苕:皇帝就坐在她们身后。宫女私通禁卫是丑事,不是什么值得大声宣扬的喜讯。
况且玉筝秽乱,崔荣苕作为她的主子,冯尚宫作为女官之首,两人都难辞其咎,还是先别让自己背上看管不力的罪名比较好。
崔荣苕眨了眨眼,“是我多嘴了……我在道观中许久,对宫中规矩都有些陌生了。还是冯尚宫来问,我来答吧。”
“那臣便接着问,玉筝近日在望仙观中,可有何异常之处?”
“异常?这丫头平日在我身边,伺候茶水膳食都很尽心,嘴甜,人也机灵,没察觉到什么异样啊……”
崔荣苕装出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,自然地看向身侧的锦心。
“锦心,这个问题还是你来答吧,你与玉筝平日在一起做事,应当比我更了解她。关于玉筝,还有方才冯尚宫提到的那位周晖禁卫,你知道什么,都说出来。”
当着萧澹和冯尚宫的面,崔荣苕没办法直接提示锦心,但话里的指向性已经十分明显——
她要通过锦心的嘴,坐实玉筝与周晖的私情。
但……锦心会听她的吗?
锦心立在床榻边上,始终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
方才冯尚宫等人来之前,崔荣苕啰啰嗦嗦地说了一大堆,试图劝服她,却还未得到肯定的答复。
此时将主动权送出去,崔荣苕心中是打鼓的。
若锦心不愿意做她的人,转而将这些事情告诉萧澹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