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澹从望仙观回到思政殿，却见范琅玕侯在殿外。
“陛下，臣有事禀告。”
萧澹不发一言，只瞟了范琅玕一眼便移开目光，径直越过。
“陛下！”
范琅玕想要追上去，被千牛卫亮出横刀拦住，只能眼睁睁看着萧澹进了殿。
当他无奈放弃离开时，却见皇帝身边的小内侍过来，低声道：
“范大人若想面圣，便随奴才来吧。”
内侍带着范琅玕避开旁人耳目进了偏殿，从偏殿与正殿联通的小门，绕回了正殿。
今日是个阴天，虽然云层不厚，但浓阴密布，殿内昏暗，只有菱花窗透进些光亮。
殿内并无宫人侍候，萧澹站在窗边，已卸下通天冠，换下了朝服，身体大半隐没在阴影里，
“陛下，范大人到了。”
萧澹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，待内侍退下，才道：
“范卿不是已经打算带上崔家的锁链，去做崔家的狗了么？还来见朕做什么？
这话说得极重，范琅玕立刻下跪，朝着萧澹的背影俯首磕头。
“臣不敢隐瞒陛下，妙净仙师确实来找过臣，威逼利诱，让臣为其脱罪。但臣这颗心，从头到尾，只忠于陛下一人。”
“只忠于朕一人？那你倒说说，你又为何会与王昶、何九思一道，呈上崔六娘无罪的判文？当初是谁在朕面前信誓旦旦，说证据确凿，能将崔六娘定罪？朕信了你，放手让你去查，你就是这么回报朕的？”
“陛下容禀，此事……确实是臣大意，小瞧了崔六娘。臣原以为有巫女楚华指认，崔六娘插翅难飞。只是没想到——”
范琅玕的喉结一动，话顿住了。
萧澹冷笑道：“没想到什么？没想到朕会一剑杀了巫女？”
“臣并无责怪陛下的意思。”范琅玕将身子伏得更低，“楚华行刺圣驾，死有余辜。只是……失去此人证，单凭旁枝末节的物证，确实难以将崔六娘与巫蛊案直接勾连。且臣得知，崔相近日私下找过郑相。崔郑二人联手，此案已无转圜的余地。”
“所以你就自作主张，决定改投崔氏门下？”
“臣知道此举会让陛下失望，但臣更知道，陛下自登基后，一直为‘世胄蹑高位，英俊沉下僚’的朝堂忧思。臣之所以答应妙净仙师的合作，是为了……”
范琅玕直起身，双眸炯炯。
“臣计划假意与崔六娘结盟，深入崔家，探听消息，定会为陛下清理朝堂，还我大雍一个‘上明而下清，君圣而臣忠’的天下！”
“……”
漫长的沉默之后。萧澹转过身来。
他微微挑眉，目光如炬，审视又玩味地落在范琅玕身上。
“接着说。”
范琅玕知道他被自己说动了，跪着往皇帝的方向挪动半步，朗声道：
“陛下所求，从来不只是崔六娘一条命。陛下要的是铲除博陵崔氏、荥阳郑氏等一众附于大雍吸骨食髓，试图架空陛下的外戚权贵。崔六娘不过是崔相的一枚棋子，只要她不在中宫，便动摇不了朝堂。陛下又何必纠结于巫蛊案一局的胜负？”
萧澹若有所思，开始绕着范琅玕踱步。
“可如今崔六娘脱罪，群臣便上奏，逼朕恢复她的后位。若她再次入主中宫，崔家必然借势而起。”
“陛下为何要在乎那些臣子？”范琅玕反问，“后宫是陛下的后宫，不是群臣的后宫。废后也好，立后也好，说到底都是陛下的家事。只要陛下不想重立皇后，难不成，众臣还能把刀架在陛下脖子上逼您不成？”
萧澹先是一怔，随即仰头大笑起来。
“哈哈哈……清臣说话还是如此直白有趣！倒让朕想起永熹初年头回见你时，朕想用你，你却不惧天威，先问朕能给你什么……哈哈哈哈！”
萧澹的笑声在空旷的殿阁梁宇间回荡。
待他收住笑，再看范琅玕时，眼中已没了方才的阴郁。
“清臣还是从前的那个清臣，朕便放心了。”萧澹俯身，亲手将范琅玕从地上扶起，“起来说话。”
范琅玕起身整了整衣袍，“不仅如此，臣还有一计，可为陛下解忧。”
“说。”
“既然朝臣们总是盯着后宫不放，陛下不妨……将这摊水搅得更混些。”
萧澹眼中精光一闪，嘴角缓缓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……
六月，榴花开尽，荷花送香。
闹得满城风雨的紫薇殿巫蛊案与中宫巫蛊案落下帷幕。两岸并审，以宸妃崔氏被褫夺封号，废为庶人为结局。
崔六娘的罪名被洗清，判决昭告天下之后，郑党默然不语，崔党弹冠相庆。
在崔相授意之下，三省六部之中，崔党一派的朝臣轮番上阵，不但朝会时当廷谏言，奏疏也如雪片般飞入思政殿。
萧澹的处理方式也很简单——直接无视。
呈上来的奏疏，他扫一眼，一看是与崔六娘有关的，就让内侍扔进炭盆。
朝会上当面催促的，他则当耳旁风，直接跳过说下一个议题，
起初，群臣还能不折不挠地坚持，屡战屡败，屡败屡战。
直到六月晦日的早朝上，在宗正卿第无数次念叨着“后廷不宁则国事不宁，请陛下迎回中宫，以安社稷”的时候，萧澹没有像以往那样无视，反而认同地点了点头：
“宗正卿所言有理。”
满朝文武齐齐抬头，目光汇聚在皇帝身上。
站在前列的崔相垂着眼，嘴角却向上微弯。
皇帝这是终于要松口了么？
萧澹道：“昨日朕到贤妃宫里探望楚王，贤妃与朕提起，后廷已有数年未曾采选新人。今日再听宗正卿谏言，朕悉知后宫空虚，子嗣单薄，非社稷之福，便想重开选秀，采选良家女入宫……崔相，你觉得如何？”
他看向崔相，语气温润，笑容和煦，像是在与朝臣聊家常。
崔相低着头，目光沉了下去。
他向前一步，躬身道：“陛下圣明，臣……并无异议。”
萧澹又看郑相，“舅父觉得呢？”
郑相早就等着这场采选，心里乐不可支，只是面上还要装出平静模样。
“臣与崔相一般，并无异议。”
“好。”萧澹满意地点头，靠回御座，“诸位爱卿，还有别的要奏么？”
无人应答。
方才还在为崔家皇后呼喊的群臣，此时皆低着头，目光闪烁，心思早飞出了宫。
陛下终于肯大选了！
从前有崔皇后坐镇中宫，崔贵妃独享圣宠，大雍的后宫姓崔，至今已有两三年未采选新人。
但如今贵妃已死，中宫空悬，往后可就不一样了。
谁家没有几个适龄的女娘？又有谁不想自家女娘进宫得宠，自己好鸡犬升天？
若能生下个一男半女……这皇后之位，还说不准会轮到谁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