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荣苕背靠着墙,抄起瓷枕,警惕地对准萧澹。
“妾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,让陛下不在宣政殿面会朝臣,清早跑到望仙观来发疯。”
哪怕他是皇帝,若他再敢碰她的脖子,她也要给他脑袋上来一记,大不了同归于尽。
萧澹余怒未消,胸腔剧烈起伏着,却没有再出手。
“是,朕是疯了……三月初七那晚,朕就该掐死你。也不会留下你这个祸患。”
“三月初七?”崔荣苕怔住。
她是三月初一死的,三月初七即是头七。
也是那一日,透过这座寝室的窗子,她目睹萧澹掐死了废后崔六娘,无处可去的魂魄得以进入这具躯体。
崔荣苕不知萧澹为何忽然挑明此事,一时难以分辨这是不是试探。
她放下手中的瓷枕,整了整凌乱的长发和寝衣,缓缓道:
“妾不懂陛下在说什么。看陛下这身朝服,应当是提前退了朝会,从宣政殿过来……算时日,莫不是三司会审的判决已出,陛下不满意,才到望仙观找臣妾撒气?”
“崔六娘,到了这一步,你还要与朕演戏吗?”萧澹咬着牙,一字一顿道,“你们真以为……朕是好愚弄的傻子?”
……
半个时辰前,宣政殿中,
刑部侍郎王昶,御史中丞何九思,大理丞范琅玕出列。
“陛下,经数日审理,三司鞠问,现已查明紫葳殿巫蛊案真相。
臣等以为,五月紫葳殿外出现的巫蛊,与正月中宫出现的巫蛊,乃一人所为。”
萧澹看过内侍送上的文书,气得脸都在抽动。
“这就是你们这么多日审出来的结果,将罪责推到离世之人身上?”
“回陛下,两案俱是宸妃生前为陷害中宫所犯下,物证、人证、言证俱全,臣与御史中丞、大理丞共同决议,才下此判定。若有不当之处,请陛下明示。”
“何九思,你怎么说?”
“回陛下,臣与王侍郎看法相同。此案无论物证、人证、言证皆有,无需再审。”
御史中丞是郑党一派,他这样回答,萧澹便明白,郑相改主意了,不再打算对付崔六娘。
萧澹转向范琅玕:“……方才见大理丞一直未开口,你也是三司使。可有什么话要说?”
范琅玕下跪,磕了一个头。
“回陛下,臣……并无异议”
萧澹笑了。
“好、好、好……”
每说一个“好”字,他的眼角就会抖一下。
刑部侍郎又上前一步,道:“陛下,此案已证实是宸妃所为,妙净仙师蒙冤,臣请陛下改判正月中宫巫蛊案,宸妃犯此大错,有负陛下恩宠,应当褫夺封号,移出帝陵,挫骨扬灰,严惩宸妃。”
“王昶,你放肆!”萧澹一掌拍在御座上,“正月中宫巫蛊案由朕亲判,你此言,莫不是在指责——是朕冤枉了废后?”
刑部侍郎却坚持道:“陛下受妖妃蒙蔽,情有可原。如今既已查清真相,还请陛下平反冤案,严惩真凶,迎回中宫,以彰陛下持法公正之威名!”
崔相向后偏身,一个眼神过去,崔党一派的官员接连下跪。
“请陛下平反冤案,严惩真凶,迎回中宫!”
“请陛下平反冤案,严惩真凶,迎回中宫!”
“请陛下平反冤案,严惩真凶,迎回中宫!”
……
萧澹是个擅长掩饰情绪的皇帝。
哪怕在朝会上被众臣相逼时,他都是笑着的。
但此时,在崔荣苕的面前,他没有再笑,没有伪装那咬牙切齿的恨意。
“崔六娘,倒是朕看轻了你,竟想出如此招数翻案,三月初七放过你一次,你莫不是以为,是朕不敢杀你!”
语罢,萧澹拔出腰间佩剑,直指崔荣苕。
利剑破风,崔荣苕却动都没有动一下。
得知今日朝会情形,她几日来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地。
甚至眼下萧澹越愤怒,她反而就越兴奋。
因为她清楚,如今她洗清罪名,重回权力的中心,萧澹绝不可能再轻易杀掉她了。
崔荣苕压抑住内心的兴奋,尽量平静道:
“臣妾不明白陛下此言何意。三司会审乃大雍最严格的审查,足以证明臣妾的清白。自案审开始,臣妾一直关在大理寺内,回宫后也从未离开过望仙观,陛下莫不是觉得臣妾有能耐操纵三司使吧?
萧澹将剑又往前送了几寸,冷声道:
“省省你那些拙劣的戏,朕没兴趣再看。你真以为,朕不知道你和崔易的那些暗地里把戏?蓬莱池一案,紫葳殿外的那些巫蛊,朕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你舍不得中宫之位,想继续做金尊玉贵的大雍皇后,朕不怪你。可你为何……为何要将这一切脏水都泼到苕儿身上?她已经死了!”
为什么?
崔荣苕何尝想让死去的自己背上骂名,落得一个封号被褫夺,尸体被从帝陵挖出来的下场?
但是她必须要为崔六娘翻案,拿回后位。才能逃脱萧澹随时可能袭来的杀意,查出杀害自己的凶手,
将罪名全部栽赃给死去的那个自己,是最保险的一条路。
因为她足够了解自己,因为死去的那个宸妃崔荣苕不会为自己辩驳。
这一切,不都是拜萧澹所赐?
当初是他利用崔荣苕,设下中宫巫蛊案,
斯人已逝,他摆出一副心疼宸妃的模样又是给谁看?
崔荣苕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委屈,却分不清是来自崔六娘的,还是来自崔荣苕的。
“陛下这是在为宸妃叫屈吗?若陛下觉得是臣妾与崔相在搞鬼,为何之前还要同意三司会审?且派了与崔家有仇的范琅玕来主审。陛下难道不也是想利用此事杀了臣妾,好让崔家元气大伤吗?又何必装出无辜被欺骗的样子!”
反正萧澹今日已经将他们之间的诸多腌臜事挑明,崔荣苕也不用再隐藏什么。
不等回答,她又接着道:
“陛下真的爱宸妃吗?若你爱她,怎会利用她陷害中宫,怎会任由她不明不白死去?宸妃已经死了,即便陛下你如今演得再深情,她也看不到!”
又是一阵穿堂风吹入,将方才挂起的床帐吹散。
白纱落下,隔开了这一对皇家夫妻。
崔荣苕看不到萧澹的脸。连通两人的,只有一柄长剑,和他冰冷刺骨的声音:
“这是朕与苕儿的事情,与你无关。崔六娘,你做这么多,不就是想拿回后位?但朕告诉你,只要朕一日不同意,你便一日休想回到中宫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