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杨才人,刚才我与你说过,这蓬莱池里死过人,可不是玩笑话。”
杨慧游到蓬莱池岸边,本想攀着石头上来。但连日下雨后,石头湿滑,长满了青苔,根本攀不住。
她无力地滑回水中,新染了蔻丹的指甲还在石头上劈裂了,听闻崔荣苕此言,更是恼怒。
“崔六娘,我知道你是存心吓唬我,莫以为我杨家好欺负。你如今可不是淑景殿内那个高不可攀的中宫之主了!等我上去,看我怎么与圣人、与祖父说今日之事。到时候,你被赶出宫去,连这道姑也做不成!”
威胁完崔荣苕,杨慧又瞪向亭子里其他三人。
“你们三个傻愣着干什么,光看我笑话吗?还不快叫人把我拉上去!”
何巧倩和崔沅芷没动,看向郑思言。
郑思言则先瞟了崔荣苕一眼,确认她没有反对之意,才对亭外唤道:
“杨才人落水了,快来救人!”
崔荣苕没有阻止郑思言叫人,反而十分淡定,右臂斜靠栏杆,指甲尖在上面有节奏地敲击着。
“杨才人觉得我是在吓唬你?你难道就不奇怪,这蓬莱池畔大好风光,今日为何不见旁人,只有你们四人在游玩?连宫人都不愿意靠近?”
“崔六娘,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“三个月前,蓬莱池中打捞起了一具女尸,好像就是在这附近……锦心,我记得没错吧?”
崔荣苕指的是玉筝。
其实当夜玉筝是死在蓬莱池南岸,与沉香亭相隔甚远。
但崔荣苕只用一个眼神,就让锦心明白了她的意思,附和道:
“主子说的没错,当时冯尚宫让奴婢来认尸,尸身就是从这里捞起来的。”
杨慧脸色白了一半,仍逞强道:“宫里怎么会死人?”
崔荣苕接着与锦心一唱一和:
“是啊,锦心,当时那女子是怎么死的来着?”
“回主子,是有一宫婢,不守宫规与禁卫偷情,却遇上了个负心汉。那禁卫将她吃干抹净后,怕事情败露,一刀捅死了她,杀人灭口,投入蓬莱池中。据说,她死的时候,身上就穿着一件……红裙。”
“红裙?”崔六娘有意无意地瞥向杨慧那件漂在水面上的石榴裙,“那倒巧了,后来呢?”
“后来……枉死之人不能转世,冤魂就留在池子里,成了水鬼。有值夜的宫人说,每月初都能听到池边有女子的哭声。还有人看到……”
“看到什么?”
“看到……一只苍白的手,从水底伸出来,就抓着池边的石头往上爬……”
一阵阴风适时吹过,众人皆打了个哆嗦,面露惧色。
杨慧听着锦心那绘声绘色的描述,只觉这蓬莱池的水似乎真的寒冷起来。
何巧倩和崔沅芷已互相拉着彼此缩成一团。赶来救人的内侍和婢女们也都僵在原地,不敢再上前。
还是杨慧的贴身婢女对他们喊道:“快,快把才人拉上来!”
内侍们如梦初醒,刚往前迈了一步,崔荣苕却抬手挡住他们,目光幽深。
“且慢!水鬼怨气极重,杨才人方才落水,已经惊扰到她。你们人多手杂,阳气混乱,若贸然靠近,反倒可能激怒这水鬼。她会将杨才人缠住双脚拉进水底淹死,作为自己转世的替身……”
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,池心漾开一阵涟漪。
杨慧方才落水时脚上那双履脱落,感觉赤裸的双脚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,触感冰凉滑腻。
像是女人的头发,或者别的什么……
“啊!”杨慧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,脸色已全白了,“不要,不要缠着我!”
她拼命地蹬腿踩水,试图摆脱那若有若无的纠缠。
崔荣苕柔声道:“慧妹妹莫要挣扎,你越挣扎,这水鬼可缠得越紧。你该诚心认个错,好好与那水鬼说,请她放你一马。”
杨慧此刻彻底慌了神,脚下时有时无的触感,让她心惊肉跳。
她目光扫过微笑的崔六娘、或惊恐或皱眉的三名同伴、犹豫着不敢上前的宫人,终于崩溃了。
“我错了!我错了!”杨慧大声哭喊起来,“好阿姊!好仙师!好娘娘!是我不好,我不该顶撞你!求你……求你快让他们拉我上去!求你……”
看着胡乱拍打着水面不断扑腾,几近癫狂的女人,崔荣苕嘴角的笑意终于变得真心实意起来。
她直起身,扭头吩咐吓得腿软的内侍们:
“行了,都愣着做什么,还不赶紧把杨才人捞上来?若是杨才人出了什么事,圣人与弘农杨氏可饶不了你们。”
崔荣苕比杨慧的婢女威严许多,内侍们只能大着胆子攀爬下沉香亭,七手八脚地伸了竹竿和网子下水,将哭得几乎脱力的杨慧拖了上来。
女人瘫倒在岸边的石阶上,浑身湿透,石榴裙上缠着些深绿水草。
——显然,这就是方才纠缠她的“水鬼”。
但杨慧根本注意不到这些,只抱着自己的肩膀,抖成一团,再不肯看蓬莱池一眼。
崔荣苕走到杨慧身边蹲下,轻柔地帮她将贴在脸颊上的一缕湿发挂到耳后。
“瞧这可怜的……慧妹妹受惊了,日后可要多长些记性。这宫里的水,深得很,若是仗着识些水性就骄横恣肆,那迟早有一天……是要被鬼缠上的。”
语罢,崔荣苕起身对着其他三女微微一笑,便在锦心的搀扶下,踏着从容的步子,悠然远去。
……
杨慧回宫后,当夜便发起高热,大病一场。
如此折腾了三四日,病是好了,人却落下了恐水的毛病——见水就哭闹,不肯靠近任何没过身体的水边,连在桶中洗浴都会发抖,婢女只能改用湿帕子擦拭。
消息很快传遍了后宫。
先是传言,新入宫的杨才人不慎落水,撞了鬼,才发起了癔症。
再有传言,杨才人是开罪了妙净仙师,被推下水的。
还有传言,妙净仙师能通阴阳,与那水鬼有旧交情,是故意推杨才人下水喂给水鬼的。
故事越传越邪乎,崔荣苕只一笑置之,心里却数日子。
以那杨慧的性子,就算之前求饶道歉,事后也不会善罢甘休,定会去萧澹面前告状。
崔荣苕想看看,萧澹打算怎么处理这事。
但出乎意料的是,五日后,她等来的不是萧澹的谕旨,而是兰若殿的侍女。
“贤妃宣召,妙净仙师速去兰若殿回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