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荣苕从树后走出,沉香亭内四女皆惊愣在原地。
在这后宫中身着道袍,自称是道姑的,只可能是一个人。
郑思言最先反应过来,俯身行礼道:“思言见过妙净仙师,仙师万福。”
其余三人这才回神,慌忙跟着行礼。
“仙师万福。”
崔荣苕没有回礼,径直走入亭中,在杨慧面前站定。
“你便是杨才人吧?”
“是……杨慧见过仙师。”
背后议论他人毕竟不光彩,此时当事人站在面前,杨慧垂着脑袋,声音细如蚊蚋,只敢心虚地瞟过去。
崔荣苕唇边却带着笑,似乎没有听见方才的话,甚至还关切道:
“不必客气。论起亲缘,杨尚书与我外祖是堂兄弟,你我是五服内的表亲,你该称呼我一声阿姊才是,我便直接叫你慧妹妹了。
我入宫前,常听父亲提起,杨尚书操持户部,乃朝中肱骨。六娘十分敬仰杨大人,不知他老人家身子可还好?”
大雍门阀林立,比起博陵崔氏、荥阳郑氏、太原王氏等,弘农杨氏略显衰微颓势,只有一个户部尚书杨维翰算是撑起门面。
杨慧本担心崔荣苕是来兴师问罪的,但对方非但不追究,反倒提起两家亲缘,话里也尽是对祖父的敬重。
她心中那点忐忑立刻被得意盖了过去,骄傲地扬起脑袋,小眼神不忘瞟过其他三名宫妃。
“祖父身子十分康健,谢崔家阿姊挂念。祖父也常与我说,崔相恪勤职守,兢兢业业,前途无量,将来定是这大雍独一无二的名相。”
“噗——”杨慧刚说完,何巧倩就嗤笑出声。
杨慧瞪过去,她连忙收了笑,用手帕掩住嘴,解释道:
“抱歉,我方才……打了个喷嚏。”
何巧倩捏着帕子的手指在抖,显然是费了很大劲才忍住笑。
亭中除了杨慧,其他人都知道何巧倩在笑什么。
方才崔荣苕与杨慧都是在奉承对方,但对比崔荣苕那句,杨慧所言就十分不合适。
“恪勤职守,兢兢业业,前途无量”这样的夸奖,只能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。
崔相乃当朝宰相,一品尚书令。整个大雍能这样夸他的,只有永熹帝一人。尚书令统领六部,杨维翰这个户部尚书算是崔相的下属,这样夸上峰是极大的无礼。
何况如今朝中宰相可不止一人,除了崔相,还有郑相。杨慧却当着郑思言的面,评价崔相是“独一无二的名相”,又置郑相于何地?
一句话,同时得罪崔荣苕与郑思言两人,甚至她本意并非如此。
不得不说,这个杨慧可真是位“人才”。
崔荣苕余光瞟了一眼侧方的郑思言,见她面无波澜,心中感叹:
不愧是自小在郑太后身边伺候的,喜怒不形于色。
郑思言与杨慧年纪相仿,为人处事的功底却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。
崔荣苕面上笑意更深了。
“慧妹妹天真烂漫,十分有趣。但阿姊还是得怪你一句,入宫怎么也不曾告知我一声?”
“阿姊客气了,阿姊身份尊贵,慧娘不敢随意打扰。”
“这有何打扰?想来妹妹初来乍到,不熟悉这宫城,该由我带着你游玩一番。你或许不知,光说这蓬莱池,可就有许多有趣的地方……”
崔荣苕笑容浅淡,身着黄褐玄冠的道袍,颇有几分出尘的仙气。加之她说话软语温言,似是在与姐妹叙话,与传闻中那位傲慢不逊的崔皇后相差甚远。
杨慧对她少了许多戒心,应道:“还请阿姊赐教。”
崔荣苕上前一步,俯身凑到杨慧耳边,压低声音:“这蓬莱池中出过人命,不知慧妹妹想不想……下去看看?”
不等杨慧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,崔荣苕已伸直手臂,按在她的肩头,用力一推!
崔荣苕跟着孟彦卿习武数月,已能举起四十斤的石锁。杨慧身材纤细,哪里经得住她推?
女子都没来得及叫出声,整个人往后仰倒,撞上沉香亭齐臀高的石栏,脚下一滑,便直接落入池中。
“扑通——”水花四溅。
“杨才人!”崔沅芷与何巧倩同时惊呼,扑到栏杆边往下看。
郑思言愣了楞,先审视地看了崔六娘一眼,才跟过去查看情况。
好在杨慧虽然人蠢了点,却识水性,在水里扑腾了一会,就踩着水浮了上来。
她浑身湿透,狼狈至极,吐出口中的池水,仰头大声咒骂:
“崔六娘,你疯了?推我下水做什么?”
崔荣苕唇角笑意不变。
“自然是你这张嘴太脏了,需要这蓬莱池水帮你洗洗。”
崔沅芷和何巧倩见杨慧无事,原本正松了一口气,打算唤宫人来捞人,听到这火药味十足的话,又僵住了。
“咳咳……”郑思言给她们打了个眼色。
三人齐齐往后退了一步,为崔荣苕让开了栏杆边的位置。
“……我嘴脏?”泡在水里的杨慧只觉得莫名其妙,“你莫不是耳朵出了问题?我方才不是都在夸你崔家吗?”
“凭权势入宫、被圣人不喜、生不出孩子、擅弄巫蛊、使下作手段迷惑圣人……”崔荣苕扳着指头数,“怎么,这些话不是你说的?”
杨慧:“……”
心虚之下,她声音立刻低了两度。
“是、是我说的又怎样?我说的不是事实吗?再说,有些话是说崔荣苕那妖妃的,与你又有何关系?你不是也厌恶她吗?”
“你年纪尚轻,我本只当你无知,不欲与你计较……”崔荣苕的声音转冷,“你这腌臜蠢物,唯独不该提起本宫的孩子。”
“……孩子?”
在场众人皆以为是杨慧方才讥讽中宫无子。
但激得崔荣苕怒从心起的,其实是二皇子。
那是她唯一的孩子,是她十月怀胎生下,却死在她怀里的骨肉,是她重生前最大的伤痛。
崔荣苕本是要杨慧在水里呛个半死,却没想到她会水。
在她心上狠狠剜了一刀的人,若只是掉进水里做落汤鸡,教训可不够。
也得让这些新入宫的女子知道——
开罪她,有百害而无一利
崔荣苕俯视着水中的杨慧,眼珠子一转,忽然又换了个调笑的语调:
“杨才人,刚才我与你说这蓬莱池里死过人,可不是玩笑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