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朕听闻,大理丞范琅玕,昨夜在城外官道上,遭遇刺客截杀,险些丧命……”
崔相听到萧澹提及此事,心中一紧,面上不动声色,已经打好腹稿,只等他说出杨家。
萧澹道:“大理丞范琅玕屡破奇案,夙兴夜寐,立功无数,此次又以身犯险,令朕动容。恰好原京兆府少尹丁忧回乡,朕欲擢升范琅玕为京兆府少尹,不知崔相与卢尚书觉得如何?”
他没有提到杨家一个字,崔相准备好的话堵在喉咙里,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吏部尚书见崔相不说话,就出列道:
“陛下,臣以为不可……”
他刚开口说了几个字,崔相却又上前打断:
“陛下圣明,大理丞不负陛下信任,善谋善断,堪当此任,臣等并无异议。”
萧澹似是很高兴,喜眉笑眼道:“能得崔相认可,朕都有些为范琅玕欢欣了。范琅玕与崔相曾有过龃龉,朕还以为……是朕低看崔相,崔相有容人之量,如江海,若丘山。”
“陛下说笑了,”崔相躬身道,“臣身为尚书令,统领六部,本就该与吏部一同为陛下选贤任能,进善黜恶,使野无遗才,朝堂清明,绝不会因私废公。”
“如此甚好,有崔相和范琅玕等能臣,何愁天下不太平?对了,说起天下……”
崔相心中一惊,以为萧澹要提杨家倒卖官粮之事了。
然而萧澹忽然话锋一转,不再提范琅玕,转而说起别的事:
“这宣阳宫地势低洼,常年闷热潮湿,一到夏秋就积水。太后身子虚弱,受不住这潮热,这几年常离宫在外,居于忻州紫府山。
朕身为人子,却不能在旁亲奉母后,愧于不孝,便想在雍都东北地势高敞通风之处,为她老人家修一处行宫,”
这回,除了崔相,其他朝臣也都懵了。
自京畿闹水灾以来,萧澹日日都是紧皱着眉,在朝会说的都是节衣缩食、压低粮价、赈济流民。
今日他却是眼笑眉舒的,一句赈灾不提,还要大兴土木?
萧澹笑眯眯地问:“舅父,崔相,两位觉得朕这个主意如何?”
郑相和崔相对视一眼。
此事牵扯到郑太后,崔相不想沾染这对母子间的是非,就欠身示意郑相回答。
郑相出列道:“孝子之重其亲也,慈亲之爱其子也。陛下有孝心,太后虽身在忻州,听闻定然感慨触动。只是如今灾情未过,国库吃紧,修建行宫恐怕……”
“这是朕身为人子,为母后尽孝,与国事无关,自然不能动用国库。”萧澹一挥手,“一应花费,从朕的私库里出便是。”
其实郑相心里本就不反对给郑太后修行宫,只是因为外戚的身份,怕担上一个劳民伤财的名声,才劝谏几句。
如今萧澹既然承诺不动国库,他也就没有了反对的理由,当即拜呼:
“陛下仁孝,可为天下表率!”
萧澹点头,“那此事就这么定了。”
直到散朝,他都没有再提范琅玕与赈灾粮相关的事,甚至连一个正眼都不曾给杨维翰和杨慎。
崔相与杨家父子昨夜商议好的策略,一句都没用上。
散朝后,崔相拧着眉往宫外走,吏部卢尚书追上来,跟着他的脚步,低声问道:
“圣人擢升范琅玕,方才国公爷为何不阻止?”
崔相脚下不停,“那范琅玕与老夫有旧怨,陛下明知此事,在朝会上大众提起,就是不愿老夫阻止,况且……”
况且萧澹今日绝口不提杨家之事,似是在暗示他,以此交换范琅玕的升迁。
但吏部卢尚书不知道这些,崔相就没有说后半句。
卢尚书又追问:“可从六品大理丞到五品京兆府少尹,这范琅玕年岁尚不足三十,连跳数级,升得这么快……国公爷您就不担心?”
“无妨。”崔相轻捋胡须,“此人无父无母,登科前不过升斗庶民,全靠谄媚圣人得来的官位,终究是坐不稳的……且让他先得意几天。”
崔相乘轿回到府中,一进门,崔总管便迎上来禀告:
“国公爷,今个儿一早,杨府就送来五箱人参,说是新罗产的,给夫人补身子。”
“五箱?杨维翰昨日只说他有几颗新罗商人送的人参,怎么能装五箱这么多?”崔相觉得蹊跷,“开箱看看。”
五个金银平脱皮花纹大箱运进屋内,打开之后,箱内只有最表层,素缎之上浅浅铺了些人参。
而揭开素缎就能发现,人参底下放置的,全是亮灿灿的金铤。
……
与此同时,宫城中,萧澹刚回到思政殿。
范琅玕已等候在殿中,见萧澹进来,就立刻跪地谢恩。
“今蒙圣慈,臣才质愚懦,得圣人擢升至此,闻宠若惊,惭惶交至。唯当竭此驽钝,以酬圣恩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萧澹懒懒地挥手,“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,擢升你做京兆府少尹,也是之前就定好的。”
他在书案后坐下,嘴角带着嘲讽的笑意。
“只可惜今日早朝你不在宣政殿中,没瞧见郑崔二人的脸色。崔易恐怕早备好了话,只等朕提昨夜之事。朕卡着话头就是不说,他就愣神傻眼,整个朝会都神游天外。朕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副样子,实在滑稽有趣。”
范琅玕起身道:“如陛下所料。昨夜杨氏父子去了崔府负荆请罪,想来已求到燕国公庇佑。行刺之事虽发生在城外,毕竟是官道上,闹出这么大动静,御史台却一声不吭。郑相必也是被打点过了。”
戴容佑带着内侍,为萧澹和范琅玕上了茶。
萧澹端起茶碗,冷笑道:“崔杨两家本就有姻亲,只要杨维翰任户部尚书一天,户部就是崔易的钱袋子,他护着杨家并不奇怪。至于郑家……朕得到消息,杨家近日正与朕那个纨绔表兄议亲。”
“陛下所说的表兄,可是郑家六郎,郑稹?”
“你知晓他?”
“这位郑家六郎,与微臣乃同一年进士及第。”
“是了。”萧澹恍然点头,“朕想起来了,你与他都是建兴四十八年进士及第,一个状元,一个探花……不知清臣觉得,朕这个表兄为人如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