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范寺丞，刺客三十五人，斩杀三十二人，剩余三名活口该如何处置？请您指示。”
范琅玕仍闭着眼，仅双唇开合，淡然回道：“这些杀手嘴里会藏毒，下巴都卸了吗？”
“按您的吩咐，都卸了，舌头根下的毒药也都取过了，”
范琅玕这才睁开眼，没有看崔荣苕，直接起身出去。
崔荣苕跟着出了车厢，两个婢女紧随她之后，一个为她撑伞，一个贴身保护。
战场已被清扫过，方才那些尸体、断肢、头颅……都不见了，只剩官道和荒土上尚未被雨水冲淡的深色血迹，提醒着崔荣苕，方才那场厮杀是真实发生过的，不是噩梦。
存活的金吾卫纷纷簇拥到她身边，新来的禁卫则举着火把，围在马车旁。
其中三名禁卫押着三名刺客跪在地上，另有其他三人拔刀横在他们颈侧，只要有任何异动，便就地斩杀。
范琅玕拒绝了小厮的侍候，独自撑伞走到三名刺客面前，转了一圈，观察一番，再停在最右侧的刺客身前。
“看其他人的脸色，你应当就是领头之人吧？”
刺客张着嘴，没出声，
“哦，差点忘了，你没下巴，说不了话……”范琅玕恍然，示意禁卫道，“帮他推上吧。”
禁卫捏住刺客脱臼的下颌，咔嚓一声复位。
崔荣苕听着那声响，只觉得自己的嘴里都一阵发酸。
对方能说话了，范琅玕才开始审问：“说吧，究竟是谁派你来行刺的？”
“我呸！”
刺客头领吐出一口血沫，连带着他的碎牙，啐在范琅玕的靴上。
“你个鸟人别瞧不起老子！没有人派老子！还不是这狗屁老天爷不停雨，老子家里的田全淹了，没饭吃才落了草。本想绑了你们换几口粮吃，只怪老子倒霉，撞上你们这块硬茬！”
范琅玕嗤笑一声。
“呵，这就是你主子想出来的说辞，让你们被抓住就装流寇？倒也算是提前规划过——流民落草倭寇，身份户籍难查，自然就追不到幕后主使了。若遇上旁人，要么将你们全杀了，要么就送去县衙了事。可偏偏……”
他蹲下身，与那刺客头领平齐而视。
“偏偏……你碰上的是我。我知道，你们这些高门豢养的杀手，轻易不会出卖主家。但你可要想好，对你们的主子来说，你们的性命之卑贱，甚至可能比不上一把横刀。”
“老子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刺客头领不屑道，“有本事，你就杀了老子！”
说着，他腮帮子忽然动了下。
“小心，他要咬舌自尽！”
崔荣苕惊呼的同时，范琅玕已眼疾手快地掐住了刺客头领两腮。
“多谢仙师提醒。”他朝崔荣苕微微一笑，又转回刺客头领，“想自尽啊？没这么容易，你是块硬骨头，但是我大理寺最擅长的，也就是啃骨头。”
范琅玕将伞交给禁卫，一手捏着刺客头领的下颌，另一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探进去，在里面挖了一会，最后夹出了一枚白色的圆形物件。
那东西浑浊粘腻，沾满血沫与口水，取出来时还拉着丝。
“咦……”锦心忍不住皱眉，“好恶心，那是什么？”
旁边朔倩为她解答：“那是鱼鳔。寻常杀手死士为了不受刑，用空心针在鱼鳔内注入剧毒，平日不会漏，藏在舌根底下。一旦被抓住，便直接咬破自尽。”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锦心恍然地点点头，又很快想起要对朔倩警惕，瞬间变了不屑的神色。
“你别得意，不过就是鱼鳔嘛……好像谁不知道一样！”
范琅玕将那包着毒药的鱼鳔丢到禁卫首领的脚下，沉声斥责道：
“方才不是说，毒药都已取走了？”
“抱歉。”禁卫首领垂首，“是我查探不够仔细，没想到他竟藏了两包。”
“罢了。”
范琅玕伸长左手，借雨水冲了冲指间的脏污，右手却仍死死卡着刺客头领的嘴。
“若真是不怕疼不怕死，都不用藏毒，直接咬舌头便是。你不但藏毒，还藏了两包，想来是又怕疼、又怕死……既然会怕，那就好办了。”
范琅玕再次凑近刺客，换了个问题：“你知道……雍都美食众多，我最喜欢吃什么吗？”
刺客的下颌被卡着，根本说不出话。
范琅玕也没打算等他回答，自顾自地往下接道：
“我喜欢吃鱼脍。用刀片得轻薄的生鱼脍，以葱芥相佐，食之十鲜美。而制作这生鱼脍的要诀，便是要在鱼活着时，就将肉片下来。”
“我们大理寺有种刑法，就和这片鱼脍一样。审问时将人绑着，像片鱼一样，片一片地从人身上割下肉来，趣味盎然，你想不想试试？”
“放心，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求生不得、求死不能……”
“你会哭，你会叫，你会生不如死。但没有我的允许，在我问完话之前，你是不会死的，只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点点承受，却始终无能为力。”
他声音低沉，如在讲述美味一般，充满诱惑。
刺客头领却开始发抖，越抖越厉害，最后连牙关都在咯咯作响。
哪怕是旁听的崔荣苕，也忍不住打了个颤。
她了解范琅玕的底细，知道这位状元郎外表清风霁月如修竹，内里其实是条不择手段的毒蛇。
两人已有过数次交锋，但他这副吐着蛇信子、令人胆寒的模样，她还是第一次见。
胆子小一点的，就如锦心，脸色惨白，听到一半就听不下去，捂住了耳朵。
范琅玕嘴角却一直挂着微笑。
“现在，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一次机会。行刺命妇朝臣，只能是死罪。但你还可以选择舒舒服服地一刀毙命，问斩前说不准还能与家人见上一面。又或者是……选择凌迟之刑，接受千刀万剐，最后变成我喜欢的鱼脍。”
语罢，他终于松开了卡在刺客嘴上的手。
那刺客头领已经彻底崩溃了，大喊道：“是杨家！杨家四爷派我们杀了你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