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愁雾惨,日月无光。
狂风骤雨中,拉车的两匹马接连发出惨烈的嘶鸣声,原本平稳的马车猛地摇晃起来。
此时崔荣苕正一心想如何套范琅玕的话,聚精会神,全无防备,直接被这一下甩出去,扑向对面,额头撞上范琅玕的西下颌。
两人同时闷哼一声,与车内散落的杂物一起,随着马车晃动,前后左右不断撞到车厢四壁上。
待马匹车终于停下,两人都是摔得七昏八素,晕头转向。
“嘶……”
崔荣苕捂着额头,撑着范琅玕的腰腹起身,顾不上去看他,先往外喊:
“怎么回事?发生什么事了?”
车帘被掀开,浑身湿透的锦心带着一张惊慌失措的脸凑进来。
“主子,有刺客!好多刺客!”
“什么?刺客?”
不等崔荣苕反应,外面的金吾卫已与刺客交上了手。
“有人行刺,保护仙师!”
领头的金吾卫大喊,接着便是铁器相互撞击的刺耳铮鸣。
崔荣苕往外探头看去——
大雨磅礴之中,拉车的两匹马跪倒在泥水中起不来,马车已有大半边冲出官道,左前轮陷进了官道旁的荒土泥泞中,整车歪斜到一边。
金吾卫散开护在马车周围,与一群蒙面人缠斗着。
这些人皆着黑色胡服、胡靴,戴黑色幞头与面巾,黑压压的一片,隐在雨幕里,根本辨不出相貌。
“怎么回事?”崔荣苕问外面车架上的三个下人,“这些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?马又是怎么回事?”
锦心与范琅玕的小厮都吓坏了,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只有朔倩冷静地答道:
“刺客约三十余人,应当是知道我们会经过此处,提前埋伏在林中,设了绊马索摔死马匹。待马车停下,再冲出来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。”
“……提前埋伏?”
是谁要杀她?
崔荣苕眉心紧锁,心中快速闪过几个名字。
萧澹?杨慧?郑思言?何巧倩?
不,眼下还不是思考凶手是谁的时候,该思考这种境况下,怎么才能活着回到宫中。
这几日崔荣苕出宫施粥,总共就带了十六名金吾卫,其中六人还因为押送今日闹事的地痞去万年县衙,先行离开了,此时只剩下十人。
而这些刺客却是他们的三倍有余。敌众我寡,金吾卫以一敌三,渐渐支撑不住。
崔荣苕眼睁睁地看着马车右前方,一名金吾卫被三人围攻,仅一瞬没来得及躲避,便被刺客一刀削去半边脑袋。
脑浆喷出,与雨水混成白花花的一团,落到地上化开。
那名金吾卫死时,双眼还睁着,似是不敢相信自己会死。
锦心从没见过这般血腥残忍的场景,惊呼一声,便蜷起脑袋缩到朔倩的身后,不敢再看了。
崔荣苕攥紧了车帘。
这些刺客,与上次宫宴时的那两人不一样,
没有抢劫,没有勒索,没有侮辱……他们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,只是不断砍杀,每一刀都往金吾卫的命门招呼。
如索命的恶鬼。
金吾卫接连倒下四五人,余下的仅仅是勉力抵抗。包围马车的阵线越缩越小,眼看就快要支撑不住,最近的刺客离崔荣苕也只剩十步之遥。
朔倩压低声音道:“主子,金吾卫恐怕撑不了多久了。留在这里只能等死,不如让奴婢护送您和锦心离开,进了林子,他们找不到咱们。”
崔荣苕环顾四周。
他们走的是官道,但此处离雍都城还有一段距离,左右只有密林,并无人烟。
此时天色暗下来,黑云压道,前后也不见别的车马可以求救。就算就有人经过,看到这里起了兵械争斗,恐怕也不敢再走,早早掉头绕路了。
如朔倩所说,唯一的生路,似乎就只剩逃进两侧密林这一条路了。
崔荣苕迅速下了决断,点头答应:“就按你说的办。”
她正要钻出车厢,却有另一只温热的手扣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仙师……这是要去哪里?”
崔荣苕不得已,只能回头。
范琅玕不知何时已收拾好方才的狼狈,衣衫整洁,稳坐在车厢里,神情淡然。
虽然朔倩身怀武艺,可仅凭一人之力,最多只能护住崔荣苕和锦心两个人,不可能再带上范琅玕和他的小厮。
崔荣苕不好明说要丢下他,便委婉道:“范大人,金吾卫恐怕是撑不住了,你我还是快逃命吧。”
她想甩开范琅玕的手,对方却不松,反而一使劲,将她拽回了车内。
崔荣苕踉跄着跌回车厢软座上,恼怒道:“范寺丞这是做什么?拉着我一起送命吗?”
范琅玕松开手,掸了掸袖口。
外面惊雷阵阵,血风肉雨,枪声刀影,他在车内却稳坐如钟,甚至闭上了眼,声音不急不慌:
“仙师安心坐着即可。车内是安全的,不会有事。”
崔荣苕:“……?”
正当她疑惑他的自信从何而来时,忽然,车外又响起锦心的惊呼:
“主子,又有更多刺客来了!”
“不。”朔倩却给了不同的答案,“这些人不是刺客,他们腰间配的,是仪刀。”
全天下能佩仪刀的,只有大雍南北衙十六卫。
十余名禁卫身着黑色劲装,如鬼魅一般,不知从何处出现,如雨水般从天而降,迅速切入场内。
兵有奇变,不在众寡。
这些禁卫虽人数不多,却个个毅武悍勇,拔刀、出刀、挥刀、刺刀……一气呵成,招招干脆利落。金戈扫荡鏖兵,不见血便不回。
刺客们阵脚大乱,金吾卫却士气一振,局势瞬间逆转。
崔荣苕坐在车厢内没再出去,只听朔倩不断禀告车外情况。
坐在她对面的范琅玕全程闭目养神,呼吸匀长,像是睡着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叮铃当啷的金戈声与惨叫喧闹声渐渐消退。
雨势也小了些,不再噼里啪啦地砸车顶,变成了淅淅沥沥的轻声敲击,外面安静下来。
车帘外,一道陌生的男声响起:
“范寺丞,刺客三十五人,斩杀三十二人,剩余三名活口该如何处置?请您指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