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施粥，就要有粮食。
崔荣苕原本计划备上两三石，也就是三百斤左右的粟米。
想得很好，但彼时她手上一粒米都没有。
崔六娘被废时，大部分财物都被留在中宫了。崔荣苕重生后，得到的只有一个光秃秃的望仙观。
她身无分文，日常吃喝用度都是在宫里，偶尔燕国夫人会派人送些东西进来。望仙观中仅剩的一些金银物件，也都有宫中徽记，无法卖出去换钱。
想要粮食，最快的就是问崔家要。
中秋宫宴之前，崔荣苕便写信给了崔相，派江内侍送出宫去。
她觉得崔相没有理由拒绝。
且不提博陵崔氏传承百年，积攒下的良田万顷，单说崔相一人——
官拜正二品尚书令、岁入官俸二十万贯，女儿入主中宫后，又受封燕国公，受赐永业田四十顷。
年丰岁稔时，大雍田间粮产约亩产一石。以此计算，单崔相名下的永业田，年产粟米就能有四千石。
而雍都普通一个五口之家，一家人合在一起，一整年都吃不到三十石的米。
崔荣苕这次写信问崔相要三石粮，对他来说，就如在万里汪洋中取一瓢。
因此她信心满满，信发出后，只考虑该怎么在中秋宫宴上和萧澹提及出宫之事。
可直到宫宴的第二天，崔荣苕收到回信，刚拆开看了两行，就沉下了脸。
「妙净仙师亲启：
伏惟道体康强，起居安和。
闻昨夜宫宴，仙师自请出宫施粥，以抚流民。此等大事，为何不先通于家中，擅自御前提请？
出宫赈济，众目睽睽之下，稍有不慎，便惹非议。灾情流民，自有百官操持。汝纵有悲悯之心，却当知轻重。居于后廷，职在奉君，岂可干预前朝？
今中宫之位，所争者众多。固宠于君，早日诞子，方是正道。圣人连幸郑昭仪，汝却为博取贤名，自疏于君，岂非舍本逐末？
另，十一娘新入后廷，年少资浅，正需提携。汝若不愿邀宠，可助十一娘承恩。同族共荣，门户有光，亦汝之功也，切勿因私心相妒误事。
父，亲笔」
崔荣苕：“……”
一旁的锦心看她读着信，脸色却越来越差，小心翼翼地问：
“主子，府上回信怎么说？国公爷……不同意吗？”
崔荣苕冷笑一声，三两下就将信撕成碎片，丢进煮茶的炉子里烧了。
“好一个不许我干预前朝，好一个让我助崔沅芷承宠……当我是任崔家摆布的偶人吗？他崔易以为不给粮，我就没办法了？”
崔六娘身上一粒米没有，她崔荣苕却是有的！
大雍后廷中，只要是叫得上名号的妃嫔，都多多少少有些庄田封地，田租赋税供她们用作日常脂粉服饰开销，被称作脂粉田。
重生前，贵妃崔氏宠冠后宫，自然也有许多脂粉田。
当时萧澹前前后后的赏赐太多，崔荣苕都没仔细算过自己到底有多少田，但两三顷至少是有的。
其他妃嫔大多将田赋的粮食换成银钱，只有崔荣苕没有卖，将每年的粮都屯了下来。
她在宫中不愁吃穿，只是因为穷苦出身，小时候饿过肚子，舍不得粮食，有囤积癖。
崔荣苕每年听着下人汇报庄上粮食一石石增加，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熨贴，如硕鼠一般，越屯越多，甚至到最后田庄放不下了，干脆在城东一处荒地挖了仓窖，专门存粮。
一国贵妃却舍不得几石粮食，崔荣苕也知道此事显得太小家子气，怕别人听说后笑话自己，所以建仓屯粮是以贴身侍婢的名义悄悄派人去办的，谁都没有告诉，包括萧澹。
当时只是为了满足她的一点小小的怪癖，没成想如今倒派上用场了。
巫蛊案后，宸妃被褫夺封号废为庶人，曾经的那些脂粉田也被收归民田，不再属于崔荣苕，唯独粮仓还在。
只是崔荣苕从未出宫去过粮仓，也不知道如今情况如何，便派孟彦卿替她前往：
“粮仓在城东昭应县的昭应山脚下，昭应县地势高，此次未受灾，粮仓应是完好的。你潜入查探一番，若陈粮完好，便……偷运几石出来。”
“偷运？”孟彦卿愣住，“你这是……让我偷粮？”
“放心吧，这处主人家是我的熟人，不算偷。”崔荣苕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只是她被仇家害死了，怕恶人寻仇，才不好明着运粮出来，得悄悄行事。你能运多少运多少，放心，绝不会有人治你偷盗之罪的。”
孟彦卿斜眼睨她，“主人死了，你不问自取，就是偷。”
“啧，你可真是死心眼，这怎么能算偷呢，是借！我与这家主人……亲如姐妹，我借她的粮，她高兴还来不及呢。”
“……明明，就是偷。”
见孟彦卿不买账，崔荣苕只好又换了个说法：
“你想想，那些往年的陈粮在粮仓里不过是白白放着，一旦发霉生虫，就只能浪费，献给土地公土地婆。可若拿出来救人，却能喂饱不少饥饿的流民。难道你想看着城外饿殍遍野、易子而食的惨状吗？”
今岁洪涝持续甚久，孟彦卿确实听闻城外已有类似惨案。
他迟疑一阵，最终还是答应：“好，我替你，运粮出来。”
孟彦卿动作很麻利，不出半旬，就趁休沐时去了一趟昭应县，传信给崔荣苕：
「粮仓未受灾，陈粮保存完备。但有人看守，一人之力，仅运出一石。」
崔荣苕有些疑惑：
当年这粮仓以她身边侍婢的名义置办。三月她被人害死时，萧澹以照顾不力的罪名，将侍婢杀了，按理说这粮仓也就跟着无主了……
怎么还会有人看守？
莫非是之前派去的守卫一次结了多年的工钱，所以仍恪尽职守？
想了半天想不明白，崔荣苕也就不细想了。
不管有没有人看守，只要她出宫施粥有粮可用就行。
一石粮，不多不少，足够崔荣苕施粥用一两个月。
当然，也足够范琅玕怀疑她。
“京畿遭灾，粮价飞涨。清臣倒是没想到，崔相竟愿意拿出这么多粟米来救百姓？”
“范寺丞这是在嘲讽家父，还是在试探我？”
“仙师说笑了，清臣试探你做什么？”
“有没有试探你自己清楚……不过也没什么好遮掩的，这些粮确实不是崔家给的，是我变卖了从前陪嫁的一些珠钗首饰，再从关外粮商处买来的。”
“原来是如此……”范琅玕点点头，没接着追问，“仙师大义，想来圣人知晓后，定会欣慰。”
他面无波澜，也不知对崔荣苕变卖首饰的说辞信没信。
崔荣苕反问道：“范大人问这些做什么？难不成范大人此次到南山公办，是与赈灾粮有关？”
范琅玕柳叶眼中掠过精光。
“此为机密，清臣……”
他刚开口说了几个字，就被车厢外忽然响起的数道马儿嘶鸣声打断。
马车猛地一震。
紧接着，就是利刃出鞘的铁器铮鸣。
“有人行刺！保护仙师！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