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相厉声痛斥杨慎:
“你真当那范琅玕是好惹的?巫蛊案时,他就已明牌归在圣人庇佑下,你得知他调查官粮之事,不想着补救打点,却用出杀人灭口这样的昏招,简直愚不可及!”
杨慎连忙辩解道:“我派人杀那大理丞,可都是为了姑父啊!”
崔相气笑了,“这怎么就成了是为我?”
“还不是因为那范琅玕一直针对姑父!”杨慎讲得振振有词,“从前在建兴朝时,他一介素门凡流,不过是侥幸中了进士,却敢瞧不上博陵崔氏,不但拒娶,还诬陷姑父,害姑父被先帝斥责,二房九娘子也香消玉殒。崔杨二姓同气连枝,我自然就看他不顺眼!”
崔相绷着脸没接话。
几十年来,他崔易衣紫腰金,仕途顺遂,唯一栽过的跟头就是在范琅玕身上。
偏偏他还不能明着对付此人,只能眼看着范琅玕步步高升,越活越滋润。
范琅玕这个名字,是崔相心头的一根刺。
见这招起了效果,杨慎与父亲对视一眼,趁热打铁地接着道:
“不光是先帝朝,永熹初年之后,这范琅玕不知怎么就搭上了圣人,成了圣人脚边一条摇尾乞怜的狗。五月时,他竟能与御史中丞、刑部侍郎同坐一台,审问从前的中宫皇后,还扬言要对六娘动刑。这不就是将国公爷,以及整个崔家的脸面都踩在泥里吗?”
“够了。”崔相打断他,“那范琅玕确实该死。但你若要杀他,就该做得干净,怎的就叫人抓住把柄?若圣人认真起来,要求彻查此事怎么办?”
杨维翰接过话头:“国公爷放心,那些刺客皆是黑市雇佣来的,从前与杨家并无关联,只是拿钱办事。那大理丞就算抓住活口,审口供,也只能算作人证。”
“难不成光靠人证,大理寺就审不了案了?”
“他有人证,我杨家也自然有,这种东西要多少有多少……义德门有一守将曾受恩于我,他已答应作证慎儿前几日已出京,近日都不在京中,自然不可能行事。如此一来,两边人证矛盾,公堂之上,即便是圣人亲审,在城门守将与黑市杀手之间,也只能信前者。”
崔相意识到,杨维翰这是帮儿子把路都铺好了。
“你既都打点好了,还来找我做什么?”
杨维翰微微一笑,“如今满朝谁不知,这大雍朝堂,是国公爷说了算。崔杨两家又是姻亲,慎儿叫您一声姑父,于公于私,此事都得来禀告国公爷。
“少给老夫戴高帽。”崔相摆手,“姻亲之好?我怎么听说,今日范琅玕毫发未损,刺客的冷箭却伤到了六娘,还有,后廷内杨婕妤多次在圣人、贤妃面前控告六娘……这也算姻亲之好?”
杨慎撇嘴抱怨道:“后廷之争并非慧娘先行挑起,是她先被六娘推到蓬莱池里去了!今日六娘受伤,也与刺客无关。那范琅玕为保小命,故意借她身边的金吾卫庇护。这小白脸也不知给六娘灌了什么迷魂汤,六娘不但同意他上了马车,孤男寡女同行,还甘愿替他挡箭……”
崔相斜睨杨慎,冷笑一声。
“听你这意思……是说六娘善妒,还不守妇道?这些事情都怪她自己?”
他话音未落,杨维翰一甩手,带着广袖拍在杨慎的脸上,给了他一记耳光,
“逆子!国公爷面前也敢胡言乱语?!”
杨维翰转脸又对崔相赔笑找补:
“慎儿从小被他母亲与三位兄长宠坏了,言语无状,国公爷莫怪。慧娘与六娘同在后廷,只是为争宠闹些口角。小女子善妒,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不该污了国公爷的耳朵,您放心,我自会传信教训慧娘那丫头,让她以后不敢再对六娘不敬。
至于今日之事……虽是刀剑无眼,范琅玕刻意拉六娘下水,但她受伤,确实与慎儿有关。我一得知此事,就揪着这逆子过来负荆请罪。国公爷想打想骂都可以,他绝不敢还手。还望国公爷消气。”
说着,杨维翰伸手将杨慎背上的荆条往下一压,使得荆条上的倒刺没入皮肉更深几分。
杨慎疼得直龇牙,却只能连声附和:“请国公爷消气。什么惩罚,侄子都受着。”
在杨维翰的眼神威势下,杨慎还开始扇自己耳光,一边扇一边嘴里还念叨着:“叫你惹姑父生气,叫你惹姑父生气……”
崔相就冷眼旁观,默然看着这对父子俩唱双簧。
直到杨慎双颊红肿,背上伤口渗出的从血珠子变成血流,落到莲纹方砖上,崔相才开口叫停。
“够了。”崔相对杨维翰道,“维翰兄,别站着了,坐吧。”
说完又朝屋外喊:“来人,为杨尚书奉茶,扶杨少卿更衣上药。”
下人应声进来。几名小厮帮杨慎取走背上荆条,搀着他出去更衣。崔总管则亲自为崔相和杨维翰两人奉茶,手脚利落地斟好两杯,又迅速退出去。
崔相抿了口茶,清了清嗓子。
“维翰兄,就算刺杀范琅玕一事能揭过去,但常平仓官粮的事,若被御史台得知,定会有监察御史弹劾。还有,杨慎只是少卿,他在司农寺行事,是否瞒过了司农卿郑济川,你可有对策?”
御史台是郑相的地盘,郑济川是郑相之弟,这些人崔相想管都管不到。
杨维翰笑道:“若甫兄不必担心,此事,郑家与御史台,绝不会吭一声。”
“为何?”
“我家三郎与怀德县主之女,最近正与郑家六郎议亲。”
“郑家六郎?你说的可是郑瑜明的嫡子,那个中了进士却不入朝,整日在烟花柳巷鬼混的纨绔?“
“正是,郑瑜明为他这个儿子的婚事头疼了许多年。恰好我家十六娘及笄,郑家有意求娶。所以……”
崔相终于露出今日杨家父子来后第一个笑容。
“这倒是个四两拨千斤的好法子。只要郑瑜明不开口,那些御史皆如耳聋眼瞎一般。且看明日早朝,圣人如何反应……”
如崔相所料,第二日一早的朝会上,萧澹果然提及此事:
“朕听闻,大理丞范琅玕,昨夜在城外官道上,遭遇刺客截杀,险些丧命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