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平仓是官办粮仓，但平日很少启用，朝廷仅用于防灾备荒。
在丰年收获时，百姓按贫富量力交纳粟米，在仓窖存贮。
各地根据辖区贫富差异划定交纳标准，百姓的交纳数量也有所不同，例如京畿一带相对富庶，就按亩征收二升，粟、麦、稻均可。没有田产的商人，按户交纳粟米五斗至五石不等。穷困的下下户及胡族不用交纳。
这些粟米收上来后，贮存在各地州县的常平仓中，总体由司农寺太仓署统筹掌管，遇到灾歉饥馑时发此充赈。
此外，除了荒年直接发粮给灾民帮他们填饱肚子外，常平仓还可帮助调整粮价。
——“以谷贱时增其价而籴以利农，谷贵时减贾而粜”，故名常平仓。
一旦灾害发生后粮价飞涨，可由司农寺出面协调，买卖市粮，取有余补不足，控制粮价波动幅度，使百姓在灾年依旧能以较低的价格购买到生存所需的粮食，籴不贵而民不散。
此次京畿水灾后，雍都粮价暴涨数倍。以前太平年份时，米一斗五十钱，有时甚至不足二十，八月以后，却直冲永熹初年以来的巅峰，最高甚至卖到了米一斗钱五百。
萧澹数次下诏，催户部与司农寺开仓赈灾平粜，司农寺与户部都报说已依诏行事，御史台也未曾监察到异常。
可雍都粮价仍居高不下。
萧澹觉得其中一定有问题，便暗中派范琅玕走访调查。
“……清臣奉密旨出京，想着先从最显眼的粥棚查起。雍都外流民多，有不少司农寺设置的官办施粥点，没归真观这么偏僻，大多分布在雍都城外的城墙底下。我走遍数个施粥点，却发现排队领粥的流民寥寥无几。”
听到这里，崔荣苕终于忍不住转过头范琅玕。
“怎么会寥寥无几呢？城外流民这么多，我们这边领粥的人每日都排不完……难道是因为归真观在山脚？进不了城的流民很多都躲在这里，相对比较近？
范琅玕摇头，“不，问题不出在位置上，而是在粥本身。”
“粥有问题？”
“我命侍从装作流民去领粥，领来的粥是浓稠的，也按圣人要求能立住筷子。可只要稍微用手指翻一翻，就能发现这粥里除了水，剩下全是霉粟、细沙和生石灰，根本见不到几粒好米。”
崔荣苕瞪大眼睛，震惊到眼泪都停了。
“细沙？生石灰？熬粥的人是怎么敢的？这些东西吃下去，确实能填饱肚子，但肚子饱了，人也就没了啊！”
“呵……”范琅玕冷笑，“没有人会在意这些流民死不死，或许应该说……流民死了更好，死了就不用吃饭，倒省了他们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，接着道：
“当然这些流民虽然饿，却也不傻，上过几次当，发现吃完会身体不适后，自然也不会再去领粥……也幸好大凡善恶之人，各以类聚。城外不少寺庙道观以及各方义士，都如仙师一般，不求回报地赈济流民，流民们有好米好粥，自然就不会去领那毒粥。所以清臣今日说仙师之举令人钦佩，并非虚言。”
崔荣苕被他这么一夸，脸上发烫，转开了眼。
她其实没有范琅玕说得这么好，她行善不过是为了名声，比不上那些真正心无旁骛一心向善的人。
崔荣苕转开了话题：“方才范大人说常平仓里的粮变成了砂石，又是怎么回事？
范琅玕道：“粥棚发的粥有问题，便是司农寺的储米出了问题。清臣便前往南山附近的常平仓调查，这也是离雍都最近，京畿一带最大的一间常平仓。”
常平仓中约有百座仓窖，仓窖口径最大的达三十尺，最深的达四十尺，能储存约万斤粮食。
仓窖底部是用火烧干烧硬的夯土，最下面先铺草木灰吸湿，再叠木板，一层层地放入粟麦，每层中间均用草席相隔，顶部则用谷草拌泥搭顶，夯土密封，避火、抗潮、防盗。
京畿连续大雨不断，南山这处常平仓的外房棚顶因水浸坍塌，为避免仓窖受潮，仓监急忙到雍都西市雇佣工匠入仓修缮。
范琅玕得到消息后，买通两名受招揽的修仓工匠，令千牛卫在常平仓外围蹲守，自己带小厮扮作工匠混入仓内。
“清臣入仓后，发现仓窖封闭完好。封条与夯土严丝合缝，没有任何异常，却不免疑惑，圣人明明已多次下诏开仓取粮，即便取完粮重新封存，也不可能封得这么严实。”
“于是夜间趁仓监睡着，我命千牛卫送来数米长的铁钎，以铁钎破开封土，沿仓窖侧壁伸下底部，依次在不同深度取样。这才发现，仓窖乍看完好，实际只有最上面是粟米。下层全是粗糙沙砾。”
“……天。”
听到这里，崔荣苕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连着三日，下官查探十数座仓窖，都是一样的结果。”范琅玕的声音冷冽，“百姓每岁辛苦交纳，赖以生存的粮食，全被替换成了沙砾。”
“那后来呢？你的身份是怎么暴露的？”
“后来……”
原本范琅玕的查探进行得很顺利，偏偏在最后一日，他的小厮手脚不利落，查探完仓窖没有及时贴好封条，被常平仓的仓丞发现了异样。
仓丞意识到是这些外来的工匠有问题，暗中观察，发现工匠中只有范琅玕与他的小厮与其他工匠不同，虽然衣着破烂脸上脏黑，手上却没有任何常年做粗活的茧子。
仓丞立刻禀告了仓监，仓监又报给了杨慎。
范琅玕察觉自己被盯上，当机立断，迅速带人离开，可还是被杨慎派来的刺客围堵住了，
双方一番厮杀，刺客人数太多。范琅玕身边的千牛卫不敌，于是只能退回到南山脚下。
在寻找其他出路时，范琅玕得知崔荣苕正在附近归真观施粥，身边有金吾卫保护，便决定装作假意路过，与崔荣苕同行离开。
他以为能骗过刺客，却没想到还是被设下了埋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