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荣苕也不绕弯子,开门见山道:
“范大人,京畿一带的赈灾粮,是不是出了岔子?”
范琅玕反问:“仙师何出此言?”
“方才那刺客提了杨家四爷杨慎。杨慎乃司农少卿,掌太仓署内租米仓庾。范大人却是大理丞,掌刑狱断案。一个管粮,一个管刑,你们二人八竿子打不着,他怎么会派人追杀你?”
范琅玕面色不变,继续反问:“仙师怎知他杀我不是为了私怨?也可能是清臣私下得罪了杨少卿。”
“你?得罪司农少卿?”崔荣苕嗤笑一声。“范大人连个红粉知己都没有,平日里不是查案就是查案,听闻你大半时间连家都不回,直接睡在大理寺衙署。你这样的人,无缘无故,怎会得罪司农少卿?又是怎么样的深仇大恨,能逼得人家派出这样的精锐刺客来杀你?”
不等范琅玕接话,崔荣苕继续往下说,语气不紧不慢:
“还有方才赶来的,范大人的那些禁卫,虽然都刻意穿了墨色衫裤,不佩戴任何会暴露身份的饰物,可他们手中仪刀的样式却是伪装不了的……很明显,他们是圣人直属的千牛卫。圣人将千牛卫派给范大人,说明他派你出京来办的这趟差事十分凶险。
范大人今日丢了马匹也不是偶然,更不是什么流民偷窃。是刺客为了刺杀你,先杀了你的马,好让你天黑之前回不了雍都。
范大人丢马时,恐怕就知道近日有人要行刺了。你不确定刺客人数,担心光靠身边千牛卫,无法安全脱身。你知道我
你不确定自己能安然回城。恰逢本宫在归真观施粥。你知道我在归真观施粥,身边有金吾卫保护,就故意到归真观来,刻意出言引我邀你同行。
如此凶险的差事……再联系到杨家和司农寺,我能想到的,就只能是与近来雍都缺粮,粮价暴涨相关了。”
洋洋洒洒的一番推论说完,崔荣苕一眨不眨看着范琅玕。
范琅玕没说话,面色淡定,坦然回视,
崔荣苕抬起受伤的左臂,凑到他面前。
“我被卷入此事,因范大人受伤,难道就不配一个真相?你应该清楚,我不是受了伤就自己忍下的性子。我要知道杨家为何参与此事,好为自己讨个说法。”
范琅玕望着她那截包扎好的伤处,目光停了一会儿,再上移落在她脸上。
“恕清臣直言,仙师方才扑过来……莫不是刻意为之?好叫我欠你一份情,以此要挟我探听朝事?”。
闻言,崔荣苕瞪大眼睛。眼圈瞬间红了,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。
她哽咽道:“范大人……你莫非是一直这样看待我的?”
范琅玕一怔,似是没想到崔荣苕会是这个反应。
他张了张嘴,没有发出声音。
很快,崔荣苕眼中蓄起盈盈水池,两行清泪滚下来,语气也已带上哭腔,控诉道:
“好、好、好……好你个范清臣,我妙净待你真心真意,邀你同行,却遭此横祸。金吾卫折损过半。回宫后,我还要给圣人交代,你就没有想过我在宫里的处境会如何吗?
还有,方才暗箭飞来,我见你有性命之危,什么都没想,只是不愿你受伤,才舍命相救。手臂受伤,很可能留下疤痕。范大人难道不知,肌肤对一个后宫女子来说有多重要吗
原以为你我二人也是共过患难,算得上朋友了,却没想到你竟猜疑我至此,觉得我是挟恩图报。范清臣,你这是对我的侮辱!”
崔荣苕一抹眼泪,起身就要出去。
“既如此,我便也与你无话可说,这就离开。从此你我桥归桥,路归路,各走一边!我妙净再不会讨范大人的嫌!”
范琅玕赶紧起身拦住她,说话话都磕巴了:“误会,仙、仙师误会了,我……清臣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不是这个意思?”崔荣苕眼中噙泪,瞪着他,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
范琅玕:“……”
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,半天说不出一句。
他挡在车帘前,崔荣苕出不去,干脆就坐了回去,面朝车厢壁,默默流泪。
车厢里安静下来。
稀疏的小雨不时地敲在车顶上,夹着崔荣苕的抽泣声。
范琅玕在旁边待了半晌,终于叹了口气,败下阵来。
“罢了。今日终究是清臣对不住仙师。仙师放心。金吾卫折损之事,清臣自会禀明圣人,不会怪到仙师头上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仙师想知道什么?清臣这就据实以告。”
崔荣苕面朝车壁,没理他,嘴角却悄悄扬了起来。
其实范琅玕没猜错,她就是故意的。
方才林中那刺客拉弓搭箭时,旁人没注意到,朔倩却瞧见了,并附耳悄悄禀告了崔荣苕。
崔荣苕完全来得及开口提醒范琅玕,让他避开。
但她没吭声,只暗暗看准时机,等箭离弦那一瞬间,扑向范琅玕,为他挡下这一箭。
人不自害,受害必真。假真真假,间以得行。
——这是崔荣苕的苦肉计。
方才她从刺客嘴里听见了杨家四爷的名字,就知道,这是一次绝不能错过的机会。
杨慎,从四品上司农寺少卿,户部尚书杨维翰的幼子,也是婕妤杨慧的父亲。
中秋宫宴上,杨慧给崔荣苕下药的那笔账,崔荣苕牢牢记在心里,近日都在琢磨如何报仇。
既然杨慧手段阴毒,她也就不用再客气。
此次出手,不会再是推下蓬莱池之类的小惩,崔荣苕要杨慧带着她引以为傲的家族,一起下地狱。
恰好得知范琅玕在调查杨慧的父亲,对崔荣苕来说,简直就是瞌睡时有人递来枕头。
她需要靠这份救命之恩,搞清楚萧澹派范琅玕查的案子,究竟是什么。
当然,崔荣苕嘴角的笑,范琅玕是看不见的。
他只当她还在哭,自顾自往下说:
“我此次出京到南山,是为查南山东面一处常平仓……”
崔荣苕悄悄竖起耳朵。
常平仓?
崔荣苕听说过,常平仓是粮仓,但与她从前自己建来屯粮的私人粮仓不同,
常平仓属于公家,由司农寺管辖,
“我此次出京到常平仓探查,却发现里面储存的不是粟米,而是砂石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