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雍宫城外墙高约三丈五尺，望仙观的院墙属于内墙，稍矮一些，但也足足有两丈高。
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与衣料摩擦声过后，从墙上跃下一道身影。
男人落地轻巧无声，直起身时，却迎面撞上举着圈椅随时准备抡过来的崔荣苕。
“你——”
“你——”
两人都被对方吓到，各自退了一步。
待借月光看清了那张脸，崔荣苕才放下了戒备。
“怎么是你？你今夜要来，为何不提前传讯与我？？”
孟彦卿清了清嗓子，低声道：“咳，我恰好路过，你怎么……还未歇息？”
崔荣苕将椅子放回地上，双臂交叉抱在胸前，好整以暇地看他。
“怎么？盼我睡着后你再来，是想做些什么？”
“不、不是。”孟彦卿神色尴尬，“我只是，想确认，你的安全”
“确认我的安全？在这大半夜？还飞檐走壁地不敲门？”
“昨夜宫宴，有人行刺，我察觉不对，本想，与你联系，但宫城戒严，金吾卫四处查探，我抽不开身，就这会儿，才得空前来，又怕扰你清梦，便……”
孟彦卿结结巴巴地解释，崔荣苕的嘴角逐渐上扬。
“知道了，我只是逗逗你，并无怪你的意思。今日我这望仙观，倒比往常一两个月加起来还热闹，上午是贤妃，下午是才人，晚上又来了个左骁卫长史……行了，别站着了，又不是第一次来，自己找地方坐吧。”
“不坐了，还有公务，说完就走。”孟彦卿道，“昨夜宫宴，两个刺客，是你杀的？”
“嗯。”崔荣苕不管他，自顾自地在刚拿来当武器的圈椅上落座，“这是你看出来的？还是金吾卫查出来的？”
“金吾卫那边，传来的消息，是大司徒之子，撞见刺客，为自保，用瓷瓶误杀两人。我协助调查时，见了郑家六郎，他脚步虚浮，不会武。那两个刺客，一个被砸晕，另一个，颈侧命门被破，凶手惯使剑。”
“仅凭这个，就能怀疑到我身上？
“不仅如此，我知道，昨夜宫宴中途，你离开。而且，两刺客的……”孟彦卿又咳了两声，“咳，刺客下盘，被人踩碎。若无深仇大恨，寻常男子，一般……不会攻击那处。”
“原来如此……看来以后还不能专挑下三路打，否则会被人怀疑是女子。”崔荣苕记下了，“你怀疑我无所谓，金吾卫没查出这些吧？”
孟彦卿摇头。
“应当没有。宫中消息，圣人已准备下旨，嘉奖郑家六郎。”
“呵，倒让那家伙白赚了个护驾的功劳……”
“你认识，郑家六郎？昨夜究竟是，怎么回事？”
“倒也没什么好瞒着你的，有人设局害我……”
崔荣苕将昨夜对锦心说的版本，原样又对孟彦卿说了一遍。
孟彦卿听完都有些吃惊：“究竟是，何人所为？他们竟敢，在宫中动手？”
“谁知道呢……”崔荣苕眸底有寒芒闪过，“这幕后主使心思缜密，善借旁人隐藏自己，不露马脚。此事我还在查，但大仇必去，祸不可伏，不查出一个结果，我是不会停下的。”
“有什么，我能帮你？”
“过几日我要出宫，你就好好在左骁卫中做你的长史，顺便帮我探听禁卫方面的消息。若有关于昨夜宫宴，或郑家的消息，就叫江内侍传信到崔府”
“好，我知道了。”
说完了正事，望仙观内归于安静。
崔荣苕靠在椅背上，望着远处虚空出神。
孟彦卿低头看她，片刻后，轻声问道：“你……可还好？”
“我？”崔荣苕眨了眨眼，“我有什么不好的？我献舞让圣人刮目相看，手刃了两个欺辱我的贼人，马上就可以出宫了……我很好。”
这话说得气满志骄，但说话时，她的目光却在空中漂浮不定，落不到实处。
孟彦卿隐约觉得崔荣苕与往日不同，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同。
他每次来望仙观，要么是与她谈论正事，要么是教她习武。两人很少有这样面对面，什么都不做的时候。
大眼瞪小眼，不免有些尴尬。
“咳……”孟彦卿开口道，“我得去巡察，青霄门与银汉门，防卫庶务。既然你无事，我便走了。”
他转身刚迈出一步，崔荣苕却忽然伸手，扯住了他的澜袍一角。
“……先别走。”
“怎么了？还有事？”
“……”
崔荣苕没说话，孟彦卿也没动，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衣袍，背对着她耐心等待。
一阵沉默之后，孟彦卿再次问了与方才相同的问题：
“你，可还好？”
这一次，崔荣苕却给了不同的答案：
“我不太好。”
孟彦卿又问：“哪里不好？”
“我睡不着。昨夜我一夜未睡，今日也睡不着。”
“为何，睡不着？”
“我……亲手杀了两个人。”
说话时，崔荣苕双唇上下开合，却没有呼吸，鼻子也像是被什么堵住，窒息一般的憋闷。
她的眼眶渐渐红了。
“那两个人，明明是恶人贼子，是该死的人，是千刀万剐后下油锅都不足惜的人。杀他们时，我明明没有任何犹豫。看到他们的尸体时，我明明只觉畅快。”
“可从昨夜开始，我只要闭上眼，眼前就是他们的脸。一旦睡过去，还会看到两具青白僵硬的尸体，七窍流血，伸直胳膊，追在我的身后索命。”
“我使劲跑、使劲跑……怎么跑都甩不掉他们。他们始终跟在我的身后，说要带着我一起下地狱……”
这些话在崔荣苕的心里憋了一天一夜。
她最信任锦心，也想过去与锦心倾诉。
可崔荣苕又想到，锦心也不过是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，不会武功，更没有杀过人，告诉她又能有什么用？
无人可以倾诉，崔荣苕只能自己消化。
她很困，很想睡觉，却怎么都睡不着，更怕自己以后都无法睡觉了。
“孟彦卿，我是被冤魂缠上了吗？我是不是不该杀那两个人？我该怎么办……”
将这些话一股脑地倾倒出来，崔荣苕才像是重新有了呼吸的能力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，两行清泪顺着鼻梁侧面滑落。
孟彦卿没有回答，沉默了一阵，忽然转身回来，将她拥入怀中。
“我第一次杀人的，经过，你想听吗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