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方才说,你我吃的酒里被人下了药,此话当真?是谁下的药?”
崔荣苕直截了当地发问,何巧倩不好再逃避,只得回答:
“是……是杨婕妤。”
“杨慧?你怎么知道是她的?”
“也怪我这婢子蠢笨。昨个儿宫宴上她为我斟酒时,不慎将金壶磕碰在案几上,壶边磕破了一个角。”
何巧倩说着,指了指她身后垂首的婢女。
“席间当着圣人的面,我不好训斥这丫头,便按下不表,想着等宫宴结束回宫再罚她。可等圣人离席,杨婕妤来同我共饮后,酒壶却恢复如初,看不见磕碰的痕迹了……”
“所以,你的意思是……”崔荣苕挑眉,“是杨婕妤调换了你的酒壶?”
何巧倩苦笑着摇头。
“都是前后脚进宫的姐妹,我也不愿擅自以恶意揣测,特意着人去打探了一圈,却发现昨夜喝过我那壶酒的夫人们都醉得厉害,几乎都是筵席结束前就昏睡过去,我自己同样肠胃不适……如此一来,便只能是酒有问题。不知仙师您是否有一样的症状?”
崔荣苕未回答她是或不是,反问道:“既然这么多夫人都中了招,才人为何特意单独到我这儿来请罪?”
“巧倩以为,在这酒中下药之人,图谋的不是我,也不是宫宴上的各府女眷,而是……”
何巧倩飞快地抬眸看了崔荣苕一眼,又换了种更委婉的说辞:
“杨婕妤与我饮酒时,特别提到了仙师,说您性情高傲,崔美人、郑昭仪等人都去向仙师敬酒,若我不去,定会惹恼您。
杨婕妤还特意嘱咐我,敬酒时要恭而有礼。若您的酒杯空了,千万……要及时满上。”
……
何巧倩一走,锦心立刻将望仙观的院门上锁。
从昨夜开始,锦心就懊恼没有守在崔荣苕身边导致她遇险,方才面对何巧倩时便如临大敌,紧张地盯着其一举一动,生怕何巧倩会对崔荣苕不利。
直到人走了,她才稍微放松了一些。
“主子,您真的相信何才人的话吗?奴婢怎么觉得她不像个好人,方才与您说话都是弯弯绕绕的,一点都不真诚……那酒里的药会不会就是她下的,只是她故意推脱给杨婕妤,好为自己脱罪?”
崔荣苕看着手里被揉皱了的《太平经》,眼神飘忽悠荡,未聚拢在文字上。
“若是何巧倩做的,她本可以躲在自己的殿阁里,什么都不说。毕竟酒中下药一事,没有留下任何实际证据,就算我心中怀疑,也拿她没办法。
她今日主动上门来告诉我这些,应当是发觉被杨慧利用,又猜想我昨夜可能出了事,不想卷入我与杨慧的斗争,干脆来说清楚,将她摘干净,以免我找她报仇。”
“原来如此……那这样说来,真是那杨婕妤给主子下药?主子昨个儿不是说,奴婢捡到的那支簪子也是杨慧的吗?”
“嗯,是她的。”崔荣苕说着,从袖中取出那支琉璃簪。
昨夜宫宴上,在鬓间簪了桂花的只有杨慧一人,这簪子又刚巧落在被打晕的锦心身边。
现在人证、物证都指向杨慧。
她的确比何巧倩更有动机——崔荣苕此前曾推她落水恐吓她,又在筵席上害她当众出丑,她肯定早就恨透了崔荣苕。
为了报复,杨慧便设计与何巧倩换了酒壶,借何巧倩之手给崔荣苕下药,之后打晕锦心,趁着崔荣苕独自待在暖阁的时机,派出男扮女装混入宫中的贼人侵犯崔荣苕,以此毁坏她的名节。
“好一个杨婕妤,竟使出这样的手段毒害主子,其心可诛!”锦心气得直跺脚,“亏得从前她杨家还常常送礼来巴结夫人,让国公爷在朝中提携杨家子弟呢……”
崔六娘的母亲燕国夫人出自弘农杨氏,杨慧的祖父与燕国夫人的母亲是堂兄弟。有这层关系在,杨家在朝中一直被算做是崔相党羽。
“主子,此事您不好请圣人做主,不如写信告知国公和夫人,请国公爷惩罚杨家,给那个杨婕妤好看!”
锦心已经在想着怎么报仇了,崔荣苕却仍在沉思。
她将昨夜经过与今日何巧倩的话又仔仔细细想了一遍,最终摇了摇头。
“不,这件事尚有诸多疑点,还不能下定论。”
“主子觉得哪里不对?”
“疑点有三处——第一,何巧倩向我敬酒时,杨慧并不在我俩身边,她怎么能保证我一定能喝到何巧倩壶中的酒?”
“第二处,就是这簪花。我记得昨夜杨慧梳了半翻髻,就算她打晕你时用上全身力气,这桂花发簪插在髻间,很难掉下来,加上又是琉璃制成,摔下来会有破损之处,可这簪子却完好如新。因此,这必然不是杨慧不慎掉在你身边,而是有人故意放在你身边的。”
“还有第三处疑点,也是最重要的——那两个贼人是怎么男扮女装潜入宫城的?宫禁森严,所有内侍宫女皆是经由内侍省和六尚局确认家世清白、验明正身之后才能进宫。
以我崔氏之力,也不过是在宫中安插几个内侍作暗桩。杨慧再想害我,凭杨家日渐衰微的权势,是怎么能将这两个未去势的成年男子送进来的?总不能是凭她那个年事已高,快要告老还乡的户部尚书祖父吧?”
锦心都听傻了。
“这里头竟然这么复杂……那主子是觉得,杨慧是清白的?”
“不,依照何才人所言,在酒中下药的确实是杨慧没错。但参与害我的,却不只有她一人。以她的脑子,我觉得设计不出这些,定然还有其他人。”
“主子如今在宫中处处小心,连这望仙观的门都不怎么出。除了那杨慧,还有谁要害您?”
崔荣苕指腹摩挲着那只琉璃簪,出神默念道:
“是啊……还有谁想害我呢?”
善恶数千般,人心难可知。权诈谋算,皆为一个“利”字。
崔荣苕思之思之,又重思之,思了许多,想了许多,直到深夜,脑子里纷繁的思绪也停不下来。
翻来覆去睡不着,她干脆从榻上爬起来,披了件罩袍,到院里透口气。
锦心担心崔荣苕,本想给她守夜,最后还是被她赶回了耳房,这会估计已经睡熟了。
门闭沉寂,月静无声,崔荣苕望着月光愣愣出神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随着一阵夜风拂过,望仙观的院墙外,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