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。
一大清早,崔荣苕还赖在床榻上时,贤妃忽然来了望仙观。
“锦心,你这丫头实在无礼。”崔荣苕掀了被子起身,“贤妃到了,为何不早报于我?快扶我起来。”
邵檀上前拦住崔荣苕起身的动作,坐到榻边,帮她重新盖好锦被。
“仙师快别起身,当心受风。既然染了病,怎么也不传御医来看看?”
崔荣苕推拒了一番,便顺从躺了回去。
“无妨,就是昨夜献舞后未及时更衣,出汗后又饮了酒,被风激着了,不打紧,不用麻烦御医。”
当然不能叫御医了,她身体康健得很。
风寒只是崔荣苕为昨日提前离席找的借口。
她没想到,邵檀会过来探望她,而且不止人来,还带了不少东西。
“贤妃,这些是……?”
崔荣苕指向屋外垂首候着的六七个宫婢,都是跟着贤妃来的,每人的手都拎着成串的油纸包。
“都是些我在兰若殿内种的草药,听说仙师病了,想着或许能用得上,便带了过来,比不上尚药局供给,还望仙师莫嫌弃。”
“贤妃有心了,妙净怎会嫌弃?只是这数量……是不是太多了些?”
邵檀命婢女们将药包交给锦心,“这也是邵檀想请求仙师的——仙师若草药用不完,还请您帮着带出宫去。”
“让我带出宫?”
“正是。京畿水灾严重,听闻雍都中许多流民衣食无靠,也无栖身之所,极易染病。仙师昨夜向圣人求了恩典,出宫行善,我便多备了一些荆芥、防风、羌活等性温草药,可祛风解表止痛,对于防治寻常病痛是够用的。望您能帮着带出宫,分发给流民。”
崔荣苕怔愣了一瞬,随即点了点头: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此次请旨出宫,她其实是存了谋利计功之念的——行善救民是手段,不是目的。
邵檀这番准备却是真切为流民考虑,还将草药直接送到崔荣苕手里,显然是没打算要借此博取名声。
只存善之心,不邀善之名。
崔荣苕由衷叹道:“贤妃……可真是心善啊。”
邵檀淡然一笑。
“您说笑了,都是些不值钱的草木,算不得什么。仙师出宫行善,堪为后廷表率。邵檀也是受您激励,才想着尽一份力。
另外,仙师出宫的一应事宜我已着人安排妥当,待您养好身子要出宫时,差人到兰若殿知会一声便可。药材若是用完了也可随时告知,我命人给您送过来。”
昨夜宫宴上崔荣苕才说要出宫,今日邵檀就将事情安排得妥妥帖帖,连送药材给流民都想到了,考虑得十分全面。
她头上这顶“贤”字封号,当真名副其实。
“如此,便多谢贤妃了。”
……
为了演戏演全套,送走贤妃之后,崔荣苕依旧留在榻上,靠着锦枕,抱了本《太平经》读。
过了午后,她读经读得昏昏欲睡,望仙观又来了位意想不到的客人。
“主子,何才人求见。”
“何巧倩?她来做什么?”崔荣苕打了个哈欠,“我懒得起了,也让她直接到寝屋来吧。”
“是。”
锦心领着何巧倩及其侍婢进来。
何巧倩进屋后,二话不说,先跪倒在崔荣苕的床榻边,五体投地,磕了个响头。
日常后妃面见萧澹时都很少行这样的大礼,锦心被她吓了一跳,崔荣苕却很淡定。
她没看何巧倩,目光仍停留于膝上经卷,手指新翻过一页,嘴上懒懒道:
“何才人这是做什么?我可受不住如此大礼。锦心,快将才人扶起来。”
“仙师容禀……”何巧倩挣脱开锦心的手,“巧倩是来请您恕罪的。”
“恕罪?”崔荣苕笑道,“何才人怕是弄错了什么,你并无得罪我的地方,何来恕罪一说?”
“昨日巧倩与仙师敬酒,不久后仙师便就离席。今日听闻仙师是病了,巧倩便担心……是我害了仙师。”
“何才人此话何意,我听不明白。我昨夜是染了风寒,身体不适才提前离席,怎会是何才人害得?”
“是……”何巧倩咬唇,似是难以启齿,“是那壶酒……”
“酒?”崔荣苕故意装听不懂,“酒怎么了?”
何巧倩身边婢女抢话道:“宫宴上酒水被人下了药,我家才人并不知情,喝过之后也是上吐下泻了一整夜,十分难受,就请仙师不要责怪才人了。”
婢女刚说完,何巧倩便立刻斥责道:“住口!谁叫你在仙师面前多嘴的?”
“是,奴婢知错……”
待这对主仆演完双簧,崔荣苕终于合上经卷,抬头望向何巧倩。
她确实怀疑昨夜是何巧倩给她下药,也正打算调查,没想到才隔了一夜,人就自己送上了。
崔荣苕对于这位何才人并不熟悉,算起来,今日是她们第三次见面。
她一身青裙白衫绿帔,十分素净,脂粉单薄,眼下青黑,显得面容有些憔悴,双眼微红,楚楚可怜。
崔荣苕先未质问酒水下药,关切道:
“何才人身子可还好?可叫御医看过?既然你也病了,快别跪着——锦心,给才人搬把圈椅来。”
这次何巧倩倒是没有再拒绝,由婢女扶着,起身落座。
“回仙师的话,巧倩还好,不过吐过几场,是我家这不懂事的婢子说话夸张了。相比之下,巧倩更担心仙师的身子。”
“我也无事,就是小风寒。上午贤妃也来看过,给我带了些草药。”
“那巧倩便放心了……不瞒仙师,我并不擅饮酒,昨夜又与仙师以及各宫贵人们多吃了几杯,起初只以为是醉了,便向贤妃娘娘告了假,没有想太多。今日起来,却听说仙师昨夜也提前离席,后殿暖阁中还出了刺客……”
说这话时,何巧倩的目光一直紧锁在崔荣苕的脸上。
听到“刺客”二字,崔荣苕捏着经卷的五指猛然攥紧,面上笑意却没变。
“才人这话我就听不懂了。我的确是身子不适,才像何才人一样,昨夜早早回观歇息。但不知这后殿暖阁的刺客,又与你我有什么关系?”
“对对,是没关系。”何巧倩收回试探的眼神,“是我嘴快了,不该提什么刺客,徒增晦气。今日巧倩来。单纯是想向仙师请罪。”
何巧倩说话绕来绕去,顾左右而言他,就是不说正题。
崔荣苕有些倦了,懒得再与她打太极,直接道:
“听才人的婢女方才说,你我吃的酒里被人下了药,此话当真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