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倩有些像孟彦卿,不爱说话,干活、打架都很麻利,身手也不错。
崔荣苕很满意这个新婢女,就与贤妃提了她,只说是在宫外看到小姑娘卖身葬父可怜买下,想带她回宫。
贤妃欣然同意。她如今掌管后廷,崔荣苕身边婢女太少,若有不知内情的,只会以为是她一招得势,就苛待委屈废后。
为了避嫌,贤妃恨不得伺候崔荣苕的人越多越好。
有她的首肯,朔倩经过女官的验身记录,就算是有了正经的身份,可以随崔荣苕回宫。
成功送走了这个“累赘”,孟彦卿也松了一口气。
所有人都满意朔倩的到来,唯独锦心一人不满。
这段时间以来,崔荣苕身边只有她,忽然多出来一个新人,还有这么高强的武艺,锦心不免有危机感,对朔倩十分警惕。
哪怕方才朔倩出手相救,锦心也毫不领情,冷哼一声:
“别以为你救了我,我就会信任你。我可盯着你呢,即便你是孟长史推荐而来,只要你敢对主子有任何不利,我都不会放过你。”
说完,锦心甩给朔倩一个白眼,就拎着粥桶继续干活去了。
朔倩倒也不生气,耸了耸肩,跟上去。
按之前约定好的,崔荣苕虽然得了特许出宫施粥,却不能在外留宿。
眼看天色渐渐暗下来,她加快速度,将最后一桶粥全部发完,便催着锦心与朔倩帮着归真观的女冠收拾整理,好在宵禁前赶回宫中。
粥没了,流民很快散去,回庙里抢占一个休息的好地方。
却有一人留下没走。
——就是今日接粥时眼含热泪、直喊崔荣苕神仙的那个老妪。
她身形佝偻,拄根木棍,在粥棚外淋着雨,直愣愣地望着崔荣苕,茕茕孑立,看起来十分可怜。
崔荣苕见状,便撑了伞走过去问:
“老人家,是还有事吗?是不是方才没吃饱?”
老妪没回答,伸出浸透雨水后干瘪发皱的手,拉住了崔荣苕的衣袍。
她的眼珠浑浊模糊,目光却十分热切,死死盯着崔荣苕。
崔荣苕被盯得发毛,觉得又莫名又诡异。
“老人家,你……”
她正要再问,却听一道男声响起:
“从前高高在上的后宫贵主,出宫不过两三日,就与流民打成一片了?”
崔荣苕抬头,越过老妪,循声望去——
斜雨飞丝,轻雾笼山,阴云秋色中有一抹绿格外亮眼。
男子撑着长柄绿油伞,于远处直节亭立,身后除一名随行小厮,便只有隐隐迢迢的四围山色。
山上云为雨,山下雨为烟。不分烟与云,只听雨潺湲。
男子身着月白交领缺胯袍,外罩一件松石绿半臂皮袄,衣摆不时摆动,如风度疏竹,柳提摇绿。
那双细长的柳叶眼,正隔着雨幕望着崔荣苕。
“……范琅玕?”
他怎么会跑来这里?
崔荣苕觉得意外,一时不知如何反应。
在她愣神时,她身前的老妪忽然就松开了拉扯崔荣苕衣袍的手,低下头,拄着木棍,颤颤巍巍地走了。
范琅玕正好向崔荣苕走来。
与老妪擦肩而过时,他脚步一顿,扭头去她的背影,蹙眉喃喃自语:
“这背影……为何似曾相识?”
“范大人?”崔荣苕走近他,“你为何会在这里?”
老妪的身影被雨幕吞没,范琅玕收了目光,转回崔荣苕身上,颔首道:
“妙净仙师万福。”
上次在宫里,这人被崔荣苕几句话逗得落荒而逃。这会儿倒是肃肃振振的,完全看不出那日的狼狈了,
“数日不相见,今日又相逢。范大人,难不成也是来归真观领粥吃的?”
“仙师说笑了。清臣是外出公务,恰好路过此处,才撞见仙师施粥行善。”
“哦?这么‘恰好’?”崔荣苕挑眉道,“这归真观距雍都城南面懿德门超过八十里,快马过来也至少需半个时辰,不知是什么样的公务,能让大理丞冒着雨,跑这么远来处置?”
“圣人密令,还请仙师恕清臣不告之罪。”
范琅玕看向崔荣苕身后粥棚里忙着收拾的众女冠,转开了话题:
“仙师此招用得真是巧妙,知晓流民聚在南山脚下,便在这最近的归真观施粥行善,砥行立名。想必不等水灾过去,妙净仙师救灾恤患、济世安人的善名就会传回雍都城中,成为一段佳话。”
“砥行立名?范大人不用顾忌我,说得这么委婉。”崔荣苕微微一笑,“说起来,此招还是范大人给我的灵感。”
“……我?”范琅玕一愣,“清臣倒不记得,给仙师出过这样的主意。”
“是范大人说,让我顺势而为,投圣人所好……不是么?”
曾经养尊处优、睥睨众生的崔皇后,宫宴献舞后求到出宫的恩典,没有人相信她会担忧那些卑贱的流民,只觉得她是为了作秀,讨天子欢心。
崔荣苕做这些,是为了萧澹,却也不只为了他。
她仔细想过,如何能投萧澹所好。
在问过范琅玕与孟彦卿,再回忆了一番与萧澹的曾经后,她想了又想,觉得这个男人是无法单纯用女色就能打动的。
要不然,过去的那个崔荣苕也不会死了。
宫宴剑舞只是第一步,引起萧澹的注意,让他明白崔六娘已与以前不同。
但若想让他松口,重立她为后,还需要其他筹码——
崔荣苕计划的第二步,就是积攒名望。
崔六娘过去的名声太臭。除了无宠无子外,她还暴戾无礼,奢靡无度,在民间也没什么好评价。
因此,正月萧澹废她时,崔相为保崔家未站出来,前朝后宫就几乎无人为她发声。六月,巫蛊案昭雪,群臣上书要求中宫复位,萧澹也有借口坚持到底不同意。
自古以来,皇帝纳后宜先知者有四:一曰族姓,二曰女德,三曰隆礼,四曰博议。
其中族姓、隆礼、博议三者崔六娘都不缺。
族姓——她出自博陵崔氏,勋贤之家。
隆礼——她是先帝指婚,以六礼聘入皇室。
博议——有崔相在,群臣自会为她背书。
崔六娘缺的,崔荣苕想通过施粥行善找回来的……就是第二点,女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