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秋过后,京畿一带霖雨依然持续不断,关内道洪灾愈发严重。
江水崩腾,淫溢洲渚,良田万顷尽洪流。
宫中内每日不断有诏令发出,工部水部司与都水监同修堤坝,户部仓部司与司农寺开仓赈济,安辑流民。
永熹帝自谴有罪,在宫中着素服,避正殿。躬身减膳,祈告神灵,以求弭灾。
但天意难测,如此又过了半月,雨势始终未停,不见晴天,且随着一场场的秋雨落下,天气也越来越寒冷。
雍都城内虽然有积雨浮淖,不少泥泞深坑,连官员上朝都出行困难,但受灾情况相对是轻的,城中百姓尚有尺椽片瓦遮身。
关内道其他州县灾情严重,洪水漫出河道,冲垮了房屋田舍,无数百姓的家资财物被大水席卷一空,转瞬之间就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民。
为了活下去,他们奔着天子所在的雍都而来,却因没有过所,到了城门口就被拦下。
这些流离失所的苦命人,抱着怀中幼儿,指着木板车上奄奄一息的爹娘,跪地哭求,只想进城讨口饭吃。守城士兵却只会翻个白眼,用长戟将他们无情驱赶。
城外几处废弃的驿站、破庙挤满了无处可去的流民。人越聚越多,后来的人连这几间漏风的屋子都挤不进去,不得已只能往山里钻,想找个山洞避雨。
可一旦进了山,人就很难再出来,不是给山中野兽加餐,就是活活冻死,尸骨无存。
旁人知道了,也不过是叹一声:
苦,苦,苦……频年苦,频年未有今年苦!
……
九月初三,依旧是大雨
雍都正南面的南山脚下,一处废弃的城隍庙中已是挤得无处下脚。
流民们或二三为群地挤在一起取暖,或形单影只地蜷缩在角落,个个衣不蔽体,肌肤枯腊,形肆石骨,只有一双眼睛转动时,才透露出活人气息。
因为饥饿,他们连坐着的力气都没有,大多躺着不动,吃喝拉撒都在一处,庙中弥漫着雨水、汗水、粪便、尿液混杂的刺鼻味道。
忽然,外面有人扯着嗓子喊道:
“归真观的仙师又在施粥了!”
就这一声,庙中原本如死尸般的流民们,齐刷刷地睁开了眼,紧接着连滚带爬、争先恐后地往外跑,直冲向归真观。
归真观离这座城隍庙并不远,也是在南山脚下。
这座道观原本是前朝建兴帝为爱女玉真公主入道所建。公主心善,收留了不少后宫放免出宫的宫女。她因病薨逝后,此处也保留下来。
因地处雍都城外,归真观平素少有人来,香火并不算旺盛,只有一众女冠清修度日。
可刚入九月,这里却开始日日大排长龙,人如潮涌。
道观的侧门外支起粥棚,十数个身着道袍的女冠在其间来回穿梭,各司其职:
有的从观中厨房拎出一桶桶煮好的粟米粥,再将吃剩的脏木碗收进桶里拿回去洗涮。
有女冠扯着嗓子对流民喊话,让他们分作三等排好队——老人与幼儿不耐饿,排在第一等;有病之人不可聚集,单独列为一等;少壮者为末等,最后领粥。
又有另一名女冠顺着队伍,将乞粥之人一一记录在簿。
所有流民,待登记了姓名、原籍,再排上一会,就能到粥棚里领到一碗热腾腾的素米粥。每人每天只许领粥一碗,老幼病者则可酌情加半碗,
负责盛粥的只有一人——
她没有穿宽大的道袍,而是一身纤瘦修身的胡服男装,上窄袖对襟短衫,下禈裤短靴,梳单刀半翻髻,不施粉黛,衣着朴素,干净利落。
面对这些灰头草面、衣不蔽体、秽气满身的流民,盛粥人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,始终带着浅笑,将满得几乎溢出来的粟米粥递到他们手上。
一名老妪接碗时手抖得厉害,差点洒了,盛粥人还替她托了托碗底,叮嘱道:
“当心烫,慢些喝。若不够,您可再加半碗。”
对于已经饿到啃树皮、偷观音土的流民来说,这送来热粥的女子,简直就是从画里走出的神仙。
老妪仰头看她,浑浊的眼里滚下泪来,枯瘦的手握着碗边,哽咽道:
“多谢神仙,多谢神仙……”
女子笑了一下,轻声指正:“我不是神仙。吾乃御封妙净仙师,奉圣人命,前来施粥赈济。”
这些流民以前多是庄稼地里的农户,不识字,听不大明白她的话,只懂了其中几个字,便跟着喊:
“多谢圣人!多谢妙净仙师!”
“谢妙净仙师!”
“谢仙师!仙师大慈大悲!”
叫喊声此起彼伏地在雨里散开,崔荣苕却已低下头,接着盛下一碗粥。
流民源源不断,粟米粥供不应求。归真观便定了规矩,每日限量只放十五斤粟米,大概能煮出三百碗左右的粥,发放完毕约需三个时辰。
三个时辰里,崔荣苕就是不断地重复同样的动作——右手带着木瓢探进桶里,手腕一翻,左手握着木碗接粥,再递出给流民。
熟练之后,到后面她几乎都不用看碗,手上动作异常地稳,盛的粥也不多不少,稀稠刚好。
可即便再稳的手,也架不住连干三个时辰。到两百碗后,崔荣苕就感觉手臂开始发麻颤抖,单手握不稳盛粥的木瓢,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托住。
锦心见状想过来帮她:“主子,还是奴婢来吧,您进观内歇一歇。”
“不必。”崔荣苕头也不抬,又盛了一碗粥递出去,“你不用管我这里,去后厨帮着道长们将煮好的粥拎出来,这里快不够用了。”
“可奴婢怕您累着,您何必为了这些贱……”
“锦心。”崔荣苕抬眸横了她一眼,“别再啰嗦了,照我的话去做。”
锦心咬了咬嘴唇,想辩驳却不敢违背命令,只好依言照做,离开之前不忘确认有便装打扮的金吾卫在粥棚内守护崔荣苕安全。
找道观里负责熬粥的女冠要来新粥,锦心拎着沉甸甸的粥桶往外走。
她刚跨出归真观侧门,还没到粥棚跟前,树后忽然窜出几个人影。
五个蓬头垢面的青壮男子将锦心团团围住,十只眼睛看到粥桶像看到了金子。
“饿死我了,快把粥给我们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