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夜剑舞精彩,巧倩敬佩不已,敬仙师一杯。”
类似的奉承崔荣苕今夜听得太多,耳朵都要起茧子了,就敷衍地应了一声:“何才人谬赞。”
语罢,她想与何巧倩共饮,却发现自己的酒杯空了。
崔荣苕正要唤锦心,何巧倩已抢先一步,命自己的婢女执壶为崔荣苕斟酒。
“仙师。”何巧倩笑着举杯,“请。”
崔荣苕心想,这个何巧倩虽是御史中丞何九思的侄女,却比她的叔父行事灵活太多,心明眼亮,会察言观色。
“多谢何才人,才人请。”崔荣苕道了谢,仰头饮尽。
之后又有几人过来敬酒,崔荣苕也都一一饮了。
就这样一杯接一杯,不知过了多久,崔荣苕觉得胃里开始翻滚,喉间也有些痒,低唤道:
“锦心……”
锦心上前扶住她,“主子这是怎么了?”
“我想吐……”
“您怕是醉了,奴婢这就扶您去偏院。”
锦心帮崔荣苕拒绝了其他敬酒,扶她往后殿偏院净房去。
崔荣苕脚步虚浮,在锦心的搀扶下,走了没两步就险些摔倒。
锦心忙更加用力地抓住崔荣苕的手臂,让她整个人靠在自己身上,忍不住抱怨道:
“奴婢知道您是海量,但醉酒伤身,又何必来者不拒,饮这么多……”
“……”崔荣苕正在用全身的力气忍住喉尖上涌的酸液,没空答话。
如锦心所说,崔六娘的酒量其实是不错的。
崔六娘嗜甜,常喝果酒,最爱光禄寺良酝署酿制的蒲桃酿,最多一次饮下四斗都未醉。
崔荣苕重生到这具躯体里,也继承了她的酒量,方才虽然饮的杯数多,但宫宴用的金杯细长,加起来应该也只有两斗多,不该醉得这么快才是。
崔荣苕想不明白,但身体的反应最直接——她抱着水桶吐得昏天黑地,今日筵席上吃下的东西全吐出来了,却仍觉得头疼欲裂,眼前发黑。
锦心将脏桶拿出去清理干净,递了块帕子过来。
“主子,您醉成这样,还要回前庭筵席吗?不如告知贤妃娘娘,我扶您回望仙观?”
崔荣苕摇了摇头,声音沙哑:“不……得回筵席。”
宫宴退场,须遵循尊卑有序、长少有别之仪。她若提前离开,便会叫人抓住一个妄尊自大,藐视宫规的把柄。
崔荣苕想起身,可眼前天地都在旋转,浑身无力,根本走不了路。
“等等,让我……缓缓、缓一缓……我们就回……”
“好,主子莫急,奴婢估摸着宫宴还有一会儿才能结束。圣人一行在中殿郁仪楼,贤妃等妃嫔夫人们都在前庭,此处后殿偏院的暖阁,不会有人来,主子您放心在此歇。
锦心扶着崔荣苕到暖阁的矮榻上,“奴婢去帮您找些热水来擦擦。”
崔荣苕一躺下,觉得眩晕好了一些,脑子却开始犯迷糊。
她用最后的理智拽了下锦心的裙角,含混不清道:
“只……歇一刻钟,就……叫我……回筵席……太久……会失礼……”
随后,她便失去意识,沉沉地昏睡过去。
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。
崔荣苕再次清醒,是被头痛唤醒的。
双目两侧上方千关穴的位置突突胀痛,她疼得睁开眼,眼前是一片黑暗。
暖阁的门关着,烛火灭了,四周寂静无声。
崔荣苕对着黑暗眨了眨眼,怔愣了一会,待头脑清醒过来,才想起自己是在麟德殿后殿的暖阁里。
该死,这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,筵席是不是已经结束了?
“锦心,我说了只歇一刻钟,你怎么不叫我?”崔荣苕忍着眩晕,手撑在矮榻上,缓慢起身,“锦心——”
无人回答。
“锦心?你在外面吗?”
崔荣苕摸索到暖阁门边,抬起锁门的门闩,推开门。
月光倾泻进来,眼前乍亮,她忍不住眯了眯眼睛。
门外不见锦心,却有两个她不认识的宫女,一高一矮,低头垂手而立,看不清长相。
二人冲崔荣苕屈膝行礼,“仙师醒了?”
“你们是谁?我的婢女呢?”
“婢子们是何才人宫里的。”其中身材较高的宫女道,“方才锦心姑娘身子不适去更衣了,就托我们过来伺候您。”
崔荣苕心生疑惑,上下打量二人。
何才人……她们是何巧倩的婢女?
可今夜何巧倩过来敬酒时,崔荣苕并未见过这两人。
况且锦心那丫头向来谨慎,怎么会不说一声,就直接将醉酒昏迷的她交给别宫的婢子?
较矮的宫女接着道:“筵席已经结束了,便让婢子们伺候仙师回望仙观吧。”
说着,两人就要进屋。
一股不安漫上心头,崔荣苕隐约觉得哪里不对,退后半步,想要关门,
“不用了,我等锦心回来便是。两位还是回去伺候何才人吧。”
门扇合到一半,却被一只脚卡住。
高个子的宫女用脚抵住门,乞求道:“何才人特命婢子们要好好伺候仙师,若婢子们就这么回去,恐怕要受罚,仙师就让我们二人留下来侍奉您吧。”
“那是你们主仆之间的事,与我无关。”崔荣苕心中的不安在扩大,“我说过了,不用你们侍候,还不快让开?”
她双手摁在门板上用力去推,但门与那宫女依旧纹丝不动。
不对。
崔荣苕习武之后,气力一直在增长,最近这一月又日日苦练剑术,臂力虽然还比不上孟彦卿这样的武将,但却已远胜寻常女子。
她之前与锦心掰过手腕,用不常用的左手,不费吹灰之力就轻松将锦心的右手摁倒。
这门外的宫女力气怎么会这么大?
“仙师想关门,怎么不关了?”高个子宫女笑着将脑袋凑到门缝边,“莫非是关不上?”
凑近之后,借着月光,崔荣苕忽然看到了她唇边有青色痕迹。
——像是男子剃须后的痕迹。
崔荣苕按在门板上的手一颤,浑身气血直冲头顶。
“不对,你们……你们不是宫女,你们是男子!”
门缝间的那张脸上露出阴邪的笑容,声音由轻柔变得浑厚粗犷:
“仙师终于发现了……”
那人说着,忽然从门缝伸手进来,试图去抓崔荣苕。
崔荣苕立刻闪避躲开,但同时,她的双手也因此离开了门板。
“哐!”
暖阁的门被踹开,一高一矮两名“宫女”逼近,将崔荣苕围死在暖阁之中。
“今夜,就让我们兄弟二人,好好‘伺候’仙师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