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过七巡之后，萧澹带着楚王，在郑相及一众宗亲的陪同下，前往御仪楼高处赏月。
席上剩下各宫嫔妃与各府女眷，男人们一走，女人们松快了许多，不用再端坐着，纷纷离席走动，攀谈共饮。
莺莺燕燕，环佩叮当，笑语喧阗，一时热闹非凡。
邵檀身居贤妃之位多年，又育有皇长子楚王，如今是名正言顺的内廷话事人，嫔妃个个争着上前问安。
“贤妃娘娘气色愈发好了。”
“楚王殿下出落得这般龙章凤姿，多亏贤妃娘娘教养。”
“可不是么，殿下今年才八岁吧？小小年纪却能独自列席，进退得宜，颇有皇家风范。”
对于这些奉承，邵檀皆统一淡然回应：
“谢诸位关心，楚王年幼，还需磨砺。”
另一侧，郑思言身边也聚了不少人。
这位荥阳郑氏嫡女，郑相与郑太后的掌上明珠，萧澹表妹，一入宫就颇得圣宠，封为九嫔之首。
有郑家的助力，她入主中宫的可能性比贤妃还要高，足以让命妇们巴结讨好。
“昭仪这通身的气派，真不愧是太后亲自教养出来的，臣妇方才远远瞧着，差点将昭仪认错成年轻时的太后呢。”
“昭仪入宫虽不久，却有着与圣人自幼的情分。听闻这两月来圣人只到过昭仪的殿阁，这份宠爱，可真不一般……”
比起邵檀，郑思言的应对则更加圆滑，时而关切某位夫人家中长孙考学，时而夸另一位夫人妆饰精致，可谓是八面玲珑。
除了这两人以外，席上第三位颇受关注的，就是妙净仙师了。
原本崔家未列席中秋家宴，众人都以为妙净仙师被圣人厌弃，注定翻不了身，要一辈子做个道姑了。
可谁也没想到，她却凭一曲剑舞打了个翻身仗，还得了出宫的恩典。
于是陆陆续续地，不少人又端着酒杯往崔荣苕这边来。
“仙师今日剑舞当真惊艳，臣妇从未见过如此绝妙的舞姿。”
“仙师风采绝伦，方才那一曲，连圣人都看入了神呢。”
萧澹的堂叔之妻，吴王妃也过来了。她出自博陵崔氏，算是崔六娘的远房姑母。
吴王常年在军中，吴王妃也是个豪爽人，大咧咧道：“六娘今日可真是给咱们崔家长脸，姑母敬你一杯。”
崔荣苕笑着福身，“姑母是长辈，该是六娘敬您才对。”
“好孩子，姑母知道你如今在道观日子清苦，但你也别灰心。陛下总有一日会想起你的好来。”吴王妃大概是喝多了，嘴里开始乱飘，“毕竟你可是先帝指婚，正经过了六聘的皇后，中宫之位只能属于你，其他那些小妖精想都不能想……”
好在怀德县主及时插话进来：
“咳咳，我的好王妃，您与我还没喝完呢，怎么又跑到妙净仙师这儿来了？”
怀德县主是萧澹的堂妹，其夫婿出自弘农杨氏，是燕国夫人的侄子，崔六娘该叫她一声堂嫂。
有怀德县主这么一打岔，吴王妃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。
“是是是，是我忘了，该先与县主喝的。失礼之处，六娘莫怪。”
崔六娘如今身份微妙，熟悉她的都知道她的脾气，怕提起中宫之事惹她不快。
崔荣苕却没往心里去，只笑着一一回礼饮酒。
“姑母与嫂子都太客气了，六娘敬诸位。”
这些人不过是因为她今日出了风头，就来探探风向，都是些墙头草，哪边风大就往哪边倒，没什么可在意的。
除了这些崔六娘的便宜亲戚，也有几个新入宫的妃嫔过来与崔荣苕套近乎。
其中就有一道淡青色的身影，面容清秀，低着头，捧酒杯的手指在微微发颤，似乎很紧张。
——崔六娘的同族堂妹，如今在宫中封了美人的崔沅芷。
她出自崔氏三房，自小在博陵长大，父亲是崔相的堂弟。
除去之前在蓬莱池边打过照面，这算是崔荣苕与这位堂妹第一次正式见面。
崔沅芷甚至不敢抬头看崔荣苕一眼，只轻声道：“沅芷拜见仙师。”
崔荣苕知道，崔家送崔沅芷入宫是为了替代自己。
但面对这样一个怯生生的年轻姑娘，她很难生出恶感。
崔荣苕冲崔沅芷笑了笑，举杯道：“十一娘为何与我这么生分？直接唤我堂姊便是。你入宫不久，日后若有什么需要帮助的，尽可来望仙观找我。”
崔家规矩，只有儿郎取正名，女娘一般只以长幼排序称呼，崔六娘、崔九娘都是这样。
崔沅芷在族中排行十一，崔家人皆称她为十一娘。
只是其父喜好风雅，才以《九歌》“沅有芷兮澧有兰”一句，为女儿取了“沅芷”之名。
崔沅芷抬头看了崔荣苕一眼，又很快垂下去，小声道：“好、好的，谢堂姊。”
两人还未来得及多说几句，一阵清润的笑声从旁边传来：
“妙净仙师这儿也很热闹呢。”
郑思言来了，身后还跟了个何巧倩。
方才被围在中心的天之骄女，此时见了崔荣苕，却是谦和有礼，盈盈一拜道：
“思言见过仙师，仙师万福。”
“郑昭仪客气。”崔荣苕面上如常，心里却有些意外她会主动来与自己搭话。
若崔荣苕没洗清巫蛊罪名，按照郑相的计划，这郑家女如今可就不只是昭仪，而是皇后了。
但郑思言面上却看不出丝毫芥蒂，语调娇柔道：
“方才仙师的剑舞实在惊艳，如仙子临凡，令思言想起了九歌中那句‘灵偃蹇兮姣服，芳菲菲兮满堂’。”
崔沅芷猛然抬起头，“昭仪也喜欢屈大夫的辞作？”
“是啊。”郑思言含笑点头，“家父本为我取名思妍，但我幼时读过那句‘思公子兮未敢言’之后，极爱其中风骨，便将名字改作了思言。”
崔沅芷闻言更加惊喜，面上拘谨之色一扫而空，连说话的声音都大了些：
“沅有芷兮澧有兰，思公子兮未敢言……我的名字也来自这句！”
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聊起了屈原的诗词，崔荣苕一句都插不上，在旁边干站着，不免有些尴尬。
郑思言身侧的何巧倩见状，便上前一步，冲崔荣苕举杯道：“仙师今夜剑舞精彩，巧倩敬佩不已，敬仙师一杯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