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荣苕一剑刺出,直奔萧澹而去,急势生风,寒光匝席。
萧澹面色如常,端坐不动。
御座左右两侧各六名千牛备身吓得齐齐拔出仪刀,御座之下,另有十二人张弓搭箭,满弓对准崔荣苕。
“站住!对圣人用剑,视同谋反!”
在被仪刀和箭簇捅成筛子前,崔荣苕停下了脚步,手中长剑却未收起,仍对着萧澹,剑尖距他不过数尺。
那柄桃木剑上,不知何时多了只掐丝金筐宝钿团纹金杯,杯中盛满贤妃为今日筵席安排的郢春酒。
杨慧这才察觉自己的桌案上少了只酒杯。
“那是我的……”
无人理会她,满席屏息凝神,视线集中于那道素影。
崔荣苕单手以剑持杯,立于萧澹面前,稳稳当当,杯中酒液无一滴洒落。
“跻彼公堂,称彼兕觥。妙净以此酒敬陛下,愿陛下眉寿无疆,万福攸同。”
“……”萧澹没有动。
“还是说……”崔荣苕挑起单侧眉峰,“陛下畏惧这柄未开刃的木剑,不敢饮臣妾这杯酒?”
萧澹睫翼一颤,缓缓抬眼,目光与崔荣苕相合,
一侧,上挑吊梢眼灼灼锐利,半是试探,半是挑衅。
另一侧,细长瑞凤眼泓泓幽深,几分疑惑,几分玩味,还有几分辨不明。
但愿心下,把人看待,长似初相识。
过去六载光阴,崔荣苕没有读懂萧澹。
她想着,那就重新再认识一次吧。
身在宫中,终究避不开要求一份帝王恩宠。
六年前,她可以让他的目光停驻在自己身上,现在自然也可以。
首先,得消了萧澹对崔六娘的旧厌。
要让他意识到,如今在他眼前的崔六娘,已与昔日不同。
当孟彦卿提及他娘亲擅剑舞时,崔荣苕就动了心思——
大雍是高祖一兵一卒打下的江山,男儿多好武,历代帝王皆尚武艺。
萧澹虽体弱了些,却也喜好骑马行猎,自然不会厌恶刀剑。
对他而言,又有什么,是比从前养尊处优,走路都要婢女搀扶、与兵器丝毫不沾边的皇后,忽然献上一只剑舞,更有反差和冲击力的?
只是剑舞极难,剑道与舞道缺一不可。崔荣苕初习剑,又不善舞艺,短时间内无法领悟剑舞精髓。
为了速成,她取了个巧,舍弃了“舞”的部分,专攻剑道。
夜里,她跟着孟彦卿习剑法,白日里就没日没夜地练。
一月下来,木剑练断了十几柄,身上遍布青紫,原本栽葱似的纤纤十指磨出了厚茧。
也多亏了邵檀和杨慧,一个邀她赴宴,一个给她借口,让她有最佳的时机和场合献舞。
这一刻,崔荣苕浑身是汗,累得胸口不断起伏,却觉得酣畅淋漓。
她站在萧澹面前,俯视御座之上的天子,还用剑直对着他。
——两月前,望仙观中,他也是这么拔剑对她的。
一时间,二人无言语,空相觑。
不同于崔荣苕出了恶气,心情舒畅,眼中明亮,萧澹面上挂着与以往一样温和的笑容,眼中却没有笑意。
对峙片刻,萧澹终是伸手从桃木剑上取下了那杯酒,仰头饮尽。
崔荣苕满意一笑,手腕转动,挽了个剑花收回,又用尽最后的力气,将剑高高扔过头顶。
庭中上百道目光,都随着桃木剑移动。
剑升数丈,在触及那盘圆月之前回落,若电光下射,崔荣苕引手直鞘承之。
剑透空而下,飞镝奔星,正正好,直入鞘中。
满座皆息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东席上掌声与喝彩声响起——
“精彩!绝妙!好一出月下献酒!古有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,今有妙净仙师拂剑舞秋月,称觞登御筵,天地为之久低昂……我看妙净仙师此舞不输公孙大娘!”
崔荣苕收了剑换到左手,侧头往下面瞥了一眼,想看是谁鼓掌。
听声似是名年轻男子,但从她这角度看去,这人恰好坐在郑相身后被遮住,看不见相貌。
“放肆!”郑相转头斥责那人,“圣人还未开口,岂有你说话的份?”
郑相说完,又忙起身朝萧澹拜道:“犬子散漫惯了,不懂宫中规矩,请陛下责罚。”
“无妨,今日是家宴,不需太多规矩。”萧澹摆手,“表兄是性情中人,朕向来欣赏这份不羁。况且表兄也未说错,妙净仙师此舞,确实……”
他将目光转回了崔荣苕身上,“……确实不同凡响,出乎朕的意料,该赏。仙师想要什么赏?”
崔荣苕单膝跪下,行叉手礼:
“为陛下献舞,博龙颜一笑,是妙净分内之事,本不该讨赏。但妙净确有一事相求,便斗胆开口。”
“是什么?说来听听。”
“妙净既得御封仙师之名,该替圣人消灾去难。近日京畿水灾,大批流民涌入雍都。妙净愿出宫,以天子名义开坛做法,施粥行善,为大雍祈福。便请陛下开恩,允妙净出入宫禁行事。”
废后……要出宫?
众人从未听过这样的事,庭中又是一阵窃窃私语。
这巍巍宫城,后廷女子向来有进无出。除了有幸伴驾出宫外,大多到死都只能困在四方宫墙之内,更何况是被废的皇后?
但偏偏崔氏又有一个御封女冠的身份,出宫做法事祈福,也不是说不过去。
全看帝王如何抉择了。
萧澹眯起眼睛,意味深长地看了崔荣苕一眼,却转头问贤妃:
“如今内廷诸事由贤妃主理,贤妃觉得如何?”
邵檀起身,淡然回道:“如今京畿灾情严重,陛下忧思许久。仙师愿出宫行善,为陛下分忧,妾觉得并非不可。只要夜禁前回到宫中,不算违反宫规。”
萧澹点点头,思量一阵,终是同意了。
“难得妙净仙师有这份心,朕准了。你要出宫时,一应事宜去与贤妃说,让她替你安排便是。”
至此,崔荣苕今日所谋皆成,真心实意给萧澹磕了个头。
“谢陛下恩典。”
宫宴继续,崔荣苕回到西席末尾落座,却不再是无人问津,许多人过来与她举杯同饮。
今日崔荣苕一曲剑舞艳惊四座,又得了赏赐出宫,几乎将今日夜宴的风头抢尽了。
而原本想羞辱她报仇的杨慧,却摔了跤磕了脑袋,还被泼了一身的酒,只能坐在原地,气得浑身发抖。
贤妃见状,忍不住过来敲打她一番:
“杨婕妤,你若醉了,便让人扶你回宫歇息,莫再说那些醉话,触怒陛下。”
“谢贤妃关心,妾……无事。”
杨慧咬着牙,眼中闪过阴狠——
崔六娘,既然你得寸进尺,就休怪我无情。
今夜,我绝不会让你平安离开这宫宴。